分卷阅读102

字数:7522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才一出冥府,书怀就御剑而起,向着冥君所没有去过的地方飞去。此时再追已经完了,冥君一拍桌子,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对一旁的鬼使说:“待他今日回来,你把他捆到床上,给本君骂他一个时辰!”

    冥君有令,鬼使不敢不从,只是这连着骂一个时辰,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他壮着胆子与冥君讨价还价,最终将书怀的受刑时间砍了一半下来,减为半个时辰。

    然而对书怀而言,哪怕是一刻钟,也够他难受好久。

    不知不觉间,人界又是早春时节,书怀掰着手指,发现自己竟算不清过了多久。这外面一片暖融融的,到处都洋溢着勃勃生机,春草萌发,雪化冰消,可离大雪纷飞的冬日,分明还没有过去多久。是他的时间观念出了差错,还是人界的春天来得异常地早?书怀说不清楚,他只知道春天又来了。

    先前冥君告诉他,墨昀的另一半残魂可能掉到了人界,书怀本以为随便找找就能找到,毕竟墨昀不是爱躲藏的孩子,但直到他出了冥府,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看不到残魂,如何得知有没有找到墨昀?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冥君可能也没多想,不过是安抚他罢了,可在那种情况下,无论别人说什么,书怀都会当真。

    书怀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这是溜到了哪里,他的身体先于他的头脑而动作,把他带到了他和墨昀初入人界时,所抵达的这座小城。距离桃花娘娘被消灭也已过去几年了,如今这座城里恢复了原本的祥和安宁,但书怀不想再入城寻什么故人。有缘就相见,无缘就不见,他今日到了这里,横竖没什么要紧事,就只当故地重游,散散心好了。

    城门上仍然留着晴光刻下的那两个字,风吹日晒,大雨冲刷,也没能将这两个字磨去半分。有些人体内有着强大的灵力,所以他们总喜欢在山岩上留下字迹,但晴光的灵气俱是来源于长清,她并没有那么厉害,也并没有想着炫耀,她当年刻下自己的名字,不过是想给这小城做一个纪念。可惜还没有等到离开小城,她就先离开了阳世,而她的灵气本就不属于她,借来的短暂时光,最终都还了回去。

    尽管和小姑娘不太好相处,但书怀依旧喜欢听她们讲话。不谙世事的少女,具有罕见的天真烂漫情态,书怀想人间最有趣的珍宝就是善良的孩子,虽然好孩子们可能不会有好的结局。

    墨昀也是个好孩子。

    虽然他喜欢学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回来对书怀讲,精力也太旺盛,经常大晚上不睡觉,缠着人问这问那,但他还是个好孩子。

    书怀慢慢走着,就路过了孟礼的居所。他抬眼一瞥,见那门上落了一把锁,在雨淋之下竟然早早地生了斑驳锈迹,木门也损坏了边角,透过门缝,能看到院落中杂草丛生。

    随便叫住一个路人来打听孟礼的近况,方才得知当年桃花娘娘消失之后,他就收拾行李离开了此地。

    这地方对孟礼来讲,可能也是个伤心地。只要他留在这城中一日,他就能回想起晴光,回想起树妖,回想起自己曾经是有多么卑劣,多么令人不齿。

    书怀摩挲着剑柄,想到被死灵之境吞噬的树妖也叫天雷击溃,那些被他纳入剑中的妖邪之物,都毁在了那场雷劫之中。从今往后,世上真真正正没有桃花娘娘了,再也不会有一棵漆黑的大树,伸展着枝干要从死灵之境里逃出。

    没有墨昀的陪伴,这街道走起来煞是无聊,书怀随便转了两圈,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心念一动,便想着御剑将所有曾到过的地方都重新逛一遍。等他走完了这一趟,再回到冥府的时候,说不定冥君就找到了修补残魂的方法,墨昀也便醒了。

    御剑总比走路要快,也比风仪那讨厌的玉盘更稳当。书怀在南海的小村庄落地,悄悄推开了门,踏进长清曾经居住过的小院。他们来过南海两次,一次是被玉盘送到这里来找长清,另一次是追着存雪的脚步,来消除南海的浮冰。

    想到这里,书怀呵呵一笑。存雪现下正在冥府里吃牢饭,再也来不了南海了。

    屋里还是曾经的模样,只是各类陈设全都落了灰。书怀放轻脚步,唯恐惊动尘封已久的什么,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忽听得外面淅淅沥沥地传来雨声。

    南海这边又在下雨。

    书怀推开窗子,见外头朦朦胧胧,空气中弥漫着薄薄的雾,再往怀中一摸,摸到了避水珠,顿时安心不少,连伞也不想找了,要到海边看雨。

    这种天气,行人当然很少,更何况这沿海的村落本就没多少人。书怀背着手慢慢踱步,从小路穿行至海岸,在岸边岩石上站了没多久,突然看到一条赤色的小龙从海中冒出了脑袋,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小龙忽然出现,着实把书怀吓得不轻,毕竟他前不久刚刚目睹狂暴的如渊,对龙这种生物有了几分畏惧,纵然是温和无害的小龙,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但对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很吓人,只是欢快地摆摆尾巴,向书怀打招呼。

    “过来。”书怀向他招招手。

    小龙听话地游了过来,到岸边就变成孩童模样,不过身量拔高了些,估计这段时间吃得不错。书怀摸了摸他的头,他乖顺地坐在书怀身旁,陪他一起看海,一起看落在海面上的蒙蒙细雨。

    浪花拍打着海岸线,后浪追逐着前浪,书怀撑着下巴,心里平静不少。海是开阔的,站在海的这一头,极目远眺也望不到另一边,它是这样辽远,又好像包含了所有。凉风吹来,带着海水独有的咸味,小龙抓了抓脑袋,悄声问道:“你不开心吗?”

    “你挺聪明的。”书怀答非所问,却好像正是在回答对方的问题。

    小龙又不说话了,书怀也安静得很,直到雨过天晴,他才伸了个懒腰,从岩石上起身。南海的海面上忽然出现点点赤红,俱是龙的背脊或者头顶,那些龙角藏在波纹中间,构成一种和谐的美景。

    “又是来找我的。”小龙嘀嘀咕咕,“父亲都不在南海,还不让我出来玩。”

    “好好读书。”书怀失笑,“待以后长大了,随时都可以出来玩儿。”

    “你是出来玩儿的吗?”小龙又问。

    书怀也说不清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不过,既然对方认为他是出来玩儿的,那他就是出来玩儿的。于是他回答道:“是啊,在南海玩够了,这就要往北海去。”

    这条幼龙似乎尚未出过南海地界,听书怀要去他处,双目闪闪发亮,央着书怀带他一道走。他知道龙神们多多少少要听书怀的话,就连他父王也一样,若是书怀愿意带他走,那他的家人绝不会阻拦。

    但是这一次,书怀不打算带他一起外出。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对身边的人造成一些不良影响,倘若因为他心情不好,导致对方怏怏不乐,他是会有负罪感的。

    所以他故意恐吓道:“你长清哥哥在北海呢,你要去找他玩儿吗?”

    整治爱捣蛋的孩子,就要动用另一个更爱捣蛋的孩子,搬出长清来吓唬小龙,是最好的选择。果不其然,听到长清的名字,小龙瑟缩了一下,再也不提要去北海的事,然而他仍旧紧紧拉着书怀的衣袖,不肯撒手。

    这时候应该把谁搬出来?

    “再不松手的话,大灰狼就要来咬你了。”书怀张开五指作捕猎状,小龙“啊呀”叫了一声,总算放手。

    打发走了这黏糊糊的孩子,书怀一下子又无聊了。他说是想往其他三大海域再走走,但这时候龙神们都在天宫,他到了海岸边也没什么可以做,更不会有人款待他,由此看来,不如在凡人的城市里到处转一转。想到城市,书怀就想到自己最为熟悉的地方,自然是那久经风霜的皇城。皇城算是他半个老家,他到了皇城就和回了家似的,虽然这个家并不是他一人的家。

    依旧是御剑而行,依旧是眨眼间便抵达,书怀在那处已经废弃的洞府降落,准备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去。思霖当时寻到的这个地点十分隐蔽,需要拐十好几个弯,才能走到山下的大路,书怀险些被这小径绕晕,但好歹是走到了宽敞的地方,终于能松一口气。

    皇城位于北方,北地天气较冷,尚未开始转暖,雪还没有融化多少,仍在地上白花花地铺了一层。书怀踏在雪地上,感觉这厚度刚刚好,不至于让人寸步难行,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太硬。他踩在雪上,脚下嘎吱嘎吱地响,有种奇异的趣味。

    不远处的雪地上印着几行小脚印,书怀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奇妙的直觉,他想再往前走出几步,兴许就能看到那神秘的老人。

    这老人也太神秘了,谁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那么多故事,又从哪里捡来一只幼年的犬妖。书怀老感觉这位老者出现的时机总是很巧妙,但兴许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前方是一片小小的树林,黑色的小犬穿行在林间,看到书怀就汪汪叫着跑上来,围着他转了两圈,看样子是还想找自己那小兄弟。然而这回它的小哥哥不见了,它惶惑不安起来,蹲在雪地里发愣。

    老人走得比较慢,远远地落在后面,书怀也不急着唤他过来,只站在原地静静地等。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来,不管快慢,无论早晚。

    见到书怀在雪地里站着,老者稍微加快了脚步,想让这青年少等些时候。离书怀还有一段距离,他倒是先开始喊人,问书怀是否还要随他去家中歇上一时半刻。

    书怀来到皇城,本就是为了寻这忘年之交,当即弯腰抱起小犬,举步向老者走去。

    注意到他身边的小黑狗不见了,老人微微皱眉:“你的小友,今日怎的不来?”

    “他太累了,正在家里睡觉,要睡个几日才能睡醒。”书怀笑答,然而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察觉到他神情有异,老者不再多言,免得触及他的伤心事。凡人接受不了亲朋好友的死讯,便常常说他们是在小憩,实际上他们早已长眠地底,再也不会睁开双眼。

    这次与老者的谈话,并未持续多久,那小犬无人陪伴,怏怏不乐,趴在火炉旁昏昏欲睡,不过多时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毛团。温暖的室内的确是会让人想要睡觉的,老人亦有些倦意,于是书怀不再打扰,见日头偏西,便拱手告别,孤身一人要回到冥府去。

    他还不知道冥府里等候他的是什么,他只觉得世间万物仿佛都失了趣味,连他以往爱看的人界美景,都提不起他半分的兴趣。他眨了眨眼睛,回望满山大雪,终于觉出这雪景的孤寂。

    “我愿你能将你深爱的景色,看上千千万万年。”

    但没有他在,如何能算深爱?

    这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都与当年相同。

    可人已不是那时的人。

    冥府大门再度开启,扑面而来的是森冷鬼气,以及更加森冷的,冥君的怒气。

    严青冉亲自来堵书怀,要好好教训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才一开门,就迎面撞上一张冷冰冰的面孔,书怀惊得差点儿当场跪下,给冥君来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多亏站在一旁的鬼使及时伸手搀了他一把,否则他的脑袋就要撞在冥君脚下的石块上,直接开出一朵红花。

    “说了不让你出门,你又出去做甚?!你是去寻何人,去做何事,速速如实招来!”冥君满面怒容地盘问书怀,活像老父亲发现不孝子在外胡搞男女关系。

    “我没听见。”书怀弱弱地狡辩,底气不是很足。

    “我管你听没听见!”冥君狠狠瞪他一眼,“去寻何人,去做何事!别叫本君再说第二遍!”

    “好好好,不说第二遍。”书怀低声给他顺毛,将自己今日的行程如实上报。这口供与白芷所说的对上了,冥君脸色稍霁,但仍然不打算放过书怀,他挥了挥手叫鬼使带书怀回房,牢牢地捆在床上,伤不好不准下地。

    养伤要养多久,这谁也说不准。书怀觉得浑身难受,还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却被冥君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若你在外面出了事,回头在墨昀那里,我们应当如何交代?”

    的确,墨昀还是会回来的,书怀瞬间泄了气,拖着脚步跟文砚之回房。

    “我说,你一天跑那么多地方,就不觉得累啊?”晚烛和长清被冥君派来看护书怀,此时她正在桌边嘎嘣嘎嘣嚼着糖块。

    书怀在床上动也不动:“还行。”

    雪衣敲了敲门,给书怀送来一杯水。在外面跑了那么久,他也渴了,就咕嘟咕嘟喝下一杯,罢了舔舔嘴唇,道:“还行。”

    晚烛和长清对视一眼,后者放下木人皇后,轻声对书怀说:“二哥,饿不饿?吃点东西?”

    “还行。”书怀重又躺了回去。

    这两个字的意义,谁也说不清楚,但又能隐约猜到一点什么。长清鼻子一酸,险些哭出声。书怀什么时候这样过,他这倒是不哭了,可看着他这样,却让旁人难受。

    “娘的!”晚烛受不了这气氛,走到书怀床边,把他提溜起来,“你还会不会说别的?别说这两个字了行不行?”

    书怀转转眼珠:“尚可。”

    “尚可”和“还行”,并没有什么差别。晚烛重重吐出一口气,把书怀放回床上:“成天这副样子,你会哭吗?”

    “不会。”书怀说,“就是不哭,你来打我。”

    灯姑娘捏了捏拳头,是真的想给他脸上来一记重击。

    会哭倒还行,可能哭着哭着就不哭了,怕就怕他不流泪,只把那股伤心劲儿憋在心里,憋一辈子。

    “玉呢?!”书怀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弹了起来,“把玉给我!”

    他情绪骤然激动,然而听到他那句话,晚烛忽然蹲了下去,伏在他床边大哭出声:“算我求你了,你好好睡一觉吧!玉给你拼好了,人也给你守着,老娘求你了,你闭上眼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书怀长叹一声,闭上双眼猛地向后仰去。没过多久,他又伸手将被子扯上来,蒙着脑袋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