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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万不可放任他们掐架,否则今晚耳根就要不得清静。书怀唯恐墨昀在晚烛那儿受了气,夜里又给自己找麻烦,于是连忙劝阻:“不要吵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样唇枪舌剑,争斗不休?”

    不说还好,方一开口,两边的怒火就齐刷刷对准了他,争先恐后地往外冒。书怀被吓了一跳,连忙丢掉花绳,捂住耳朵,一会儿看看地上的墨昀,一会儿看看对面的晚烛,神情迷茫又困惑。

    过了好一段时间,晚烛神色稍霁,书怀这才敢松开压在耳朵上的手,状似无意地抱怨道:“这样凶的姑娘,将来可没人要。”

    “我没人要,你是有人要。谁看上你谁眼瞎。”晚烛一句话贬了书怀,顺带着骂了墨昀,小妖王又从地板上弹了起来,要撸起袖子和晚烛好好辩论。书怀悄悄翻个白眼,表面上仍要装作云淡风轻,他伸手将墨昀按了回去,面带笑意地打着圆场:“是我说错了,喜欢你的大有人在,刚刚我胡言乱语,莫要将它当真。”

    他又感慨道:“话又说回来,像我这样的人,也不太会喜欢女子,大多数时候,还是与她们聊不来。”

    于书怀而言,那些女子实在是难以捉摸,他从来不懂她们细腻的心思,又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伤了她们的心,所以从前在人界的时候,每次与女子交谈,他都像是在受刑。后来入了冥府,接触到许多不同凡响的人物,和天帝的关系逐渐拉近,又结识了宫翡、青湄以及北海龙女,再后来遇见了晚烛,这时书怀才明了,原来女子也并非那样难懂。不过,能与他合得来的仍是少数,但拥有这少数,就已足够。

    晚烛又开始和那团红绳作斗争,她手太笨,只会在绳上打结,玩不来书怀那些花样。书怀的话钻进她耳朵里,她仔细品味,却没砸吧出有什么意思,便随口问道:“咋的,你是看不起姑娘们?”

    “非也非也,只是我单方面学不会与寻常姑娘家交谈而已。”书怀笑道,“实话实说,能与我谈得来的女子,大多也不会喜欢我。”

    他冲着晚烛狡黠地眨了眨眼:“你瞧,你大部分想法就与我相近,可你难道会选择男子吗?”

    “哦。”晚烛搓了搓手臂,终于放弃了手里那团乱糟糟的绳子,“还真不会。”

    “那你快去人界找姑娘,休要赖在我房里。”墨昀躺在地上,伸手去扯晚烛的裙摆,要把她从床上拽下来,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晚烛骂骂咧咧,从墨昀手中拉回自己的裙角,在对方腿上一踢,拎着裙子跳下了地。

    如此粗暴,着实不似寻常女子。墨昀按着腿上被她踢中的那一块,疼得龇牙咧嘴,怀疑她那一脚踢断了骨头。

    晚烛提着灯,从书怀房中走出,途中遇见文砚之,顺便打了个招呼。鬼使这几日换了身新衣裳,貌似是由于冥君看腻了黑色,想换一件其他颜色的外袍来穿,却又认为花红柳绿毫无威严,便强押着鬼使换了装束。灯姑娘装作没看到文砚之这一身娇嫩的粉红,问他雪衣现在何处,鬼使面无表情,向不远处黑洞洞的另一间房遥遥一指,告诉她雪衣早就睡下,回屋时须得轻着些,不能闹出太大动静。

    书怀身上的懒病好像转移到了他妹妹那里,今年冬天他不睡了,雪衣倒开始嗜睡。晚烛十分无奈,却又想这可能是因为雪衣最近在和灵气融合,消耗了许多精力,所以才会如此。

    告别鬼使,灯姑娘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一眼就望见那盏熟悉的灯静静地站在桌上。它立得笔直笔直,而藏在它内部的少女,指不定是怎样歪歪扭扭的睡姿。晚烛将手掌覆在长明灯上,如烈火一般的灵气传入灯身,在其间游走一圈,渐渐被它同化。雪衣每天就是这样接纳晚烛的灵气,现在的她,气息和晚烛无异。

    为了不让书怀察觉到异常,她们两个常常是一起出现,书怀感应到那阵温热的灵力,只道是晚烛的境界又有突破,却从未考虑过还有其他可能。他保护雪衣,保护得太久了,而雪衣在他的庇护之下,也生活太久了。这时候突然转变,双方难免都有些不适应,只好维持着一个假象,让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与从前无异。

    直到现在,雪衣对外界的防范还是有所不足,像她这样直接将长明灯放在桌面上,未免太过惹眼,若是有什么人偷偷潜入冥府,一眼就能发现这盏灯。晚烛叹了口气,小心地捧起长明灯,将它放在了房间角落不起眼的地方,又把自己的灯放到了雪衣刚刚呆过的位置,身影散成微红的烟雾,飘进了灯芯里面。

    翻花绳太费脑子,而且让她眼晕,她也需要好好休息。

    夜幕沉沉笼罩着大地,冥府之外钻出一只小纸人,紧贴着裸露在地表的树根,藏匿自己小小的身躯。树干上裂开一道细细的漆黑的缝,纸人随风而动,几乎是飘着进入了这条缝隙里面。

    它只负责搬运,而不负责其他,在它身上没有任何灵力,就算被冥府内部的哪位发现了,也决计查不出它的来历。它的主人想出这个法子,实则是铤而走险,因为一旦暴露,从今往后就再难得手,不花大力气,是不可能成功的了。

    然而,哪怕只看到一线希望,也有必要去赌一赌,这是所有亡命之徒都必须明白的道理。

    这次好运气仿佛站在它的主人那边,小纸人一扭一扭,竟然就这样蹭入了冥府。它从新鬼老鬼身边溜过,鬼卒鬼差都在忙碌,谁也没空低头看一眼脚下多出什么。冥府里的路,这些鬼魂走了很多年,哪里有坑洞,哪里有凸起,他们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自然不会再分心去看。可变故的发生,通常都是因为忽视了微小的细节,如今这小纸人,也恰恰成为了被忽略的细节。

    它遵循着主人的指令,一路拐来拐去,终于拐到了一扇门前。这扇门虚掩着,从屋内透出来阵阵浅淡的香气,是少女房中常有的熏香。小纸人动动手臂,弯下腰从门缝底下爬出去,在漆黑的房中,它的身影突然拉长,紧接着往横里拉伸,眨眼之间变成了一个“大胖子”。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芒,它五指扁平的双手抓住了那盏长明灯。

    灯芯轻轻抖了一下,转瞬之间又被纸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照不到它身上,同样,它发出的光也透不到外界。那纸人竟然不怕火烧,又或者它本身就不是纸,总之,它的身体紧紧包住长明灯,并且越缩越小,最后完全消失。

    连带着那盏灯,也被它一道偷走了。

    冥君的右眼皮重重一跳,手下不禁颤抖起来,在纸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墨痕。他及时握紧了笔杆,然而那张纸,仍然是废了。

    “去外面看看,总感觉不太对劲。”严青冉抬手制止了文砚之想替自己换一张纸的动作,吩咐他离开大殿,在冥府内好好检查一番。鬼使向来听话,乖乖地收回手,快步离开了。没过多久,那阵不安愈演愈烈,冥君抬眼扫视分列大殿两旁的鬼卒,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笔,背着手也出了大殿。在他身后,鬼卒们仍然立在原处,双眼平视前方,好似亘古伫立的雕像。

    鬼使在冥府内转了一圈,没有探查到任何异状,正想回去禀报冥君,却见严青冉朝自己缓缓走来。他微微一愣,躬身行了一礼,言明自己未尝发现何处有异。不光是他没发现,就连冥君也没发现,这冥府内部,并未多出什么不属于此地的灵气。存雪没有来过,风仪也没有来过,一切都平静如往常,可偏偏就是很诡异。

    文砚之在外头走来走去,引起了书怀的注意。他连头发都顾不得束起,披头散发地推开了窗,问鬼使究竟在找哪样东西。严青冉瞄了他一眼,看他衣衫略显凌乱,肩上搭着的也不是他自己的外袍,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冥府里每天忙乱成这个样子,他还有闲心打闹,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死到临头不眨眼。

    “就目前来看,是没有丢东西的。”文砚之有意无意地嘲笑书怀,“若真要说遗失了何物,恐怕是你那张老脸。”

    他暗指书怀不要脸,书怀却并不介意,只嘻嘻一笑,不做辩驳。冥君叹了口气,想回大殿继续办事,但鬼使犹不放心,想要再细致地检查一遍。他欲细查,严青冉自然不会拦着,挥挥手任他去了,而书怀整了整衣衫,竟然就那样跑了出来。

    “鬼魂是不睡觉的,你这副样子在他们眼前晃,就不觉得尴尬非常?”文砚之是个正经鬼,看到书怀的装扮,不由得拧起眉,颇有些反对他这样外出。

    书怀倒是浑不在意,冥府里这群鬼怕他怕得要命,见到他躲都还来不及,哪有闲心去看他怎样装束?他打了个哈欠,嫌弃文砚之太过啰嗦,甚至调笑对方适合做小鬼们的奶娘。

    奶娘这个位置,当然不适合安排给鬼使,况且那些小鬼们都不需要吃奶,更不必请奶娘。文砚之一个白眼翻上了天,觉得书怀这张嘴越发没遮没拦,也不知道墨昀如何管教。

    “你早些回来。”正想着墨昀,墨昀就从窗口探出脑袋,同样是满头乱蓬蓬的毛,“我困,先睡了。”

    精力旺盛的小妖王,今天居然困倦成这样子,比书怀睡得还早了。鬼使颇为讶异地看了书怀一眼,提醒道:“你也注意着些,他若是累久了,容易脸色不好。”

    只消听他这一句话,书怀就能知道他脑子里塞着什么颜色的废料。他当即在鬼使肩上重重一拍,语重心长地劝告:“年轻人,平时不要想太多带颜色的东西。这小子不过是在地上躺久了,沾了不少凉气,想尽快躲进被窝里头暖一暖而已。”

    这倒是情有可原。鬼使轻哼一声,又挑起了书怀的刺:“我在你口中,一会儿变成老者,一会儿变成年轻人,你倒是说说,我究竟是个怎样的辈分?”

    “我与冥君称兄道弟,你自然是我嫂子。”书怀死不要脸,开始乱讲话,“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

    “砰!”

    冥君去而复返,打算再吩咐鬼使办一些事,不料撞见书怀大肆编排自己,登时震怒,手中厚厚的一本书被抛出,于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完美击中书怀的头。书怀“啊哟”喊了一声,双手抱住脑袋,疼得溢出了泪。因着他们尚未走远,墨昀仍能听到声音,他起初以为是文砚之在欺负书怀,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却看到脸色黑如焦炭的冥君。小妖王耸了耸肩,知道书怀要被制裁,悄悄地关了窗,裹紧身上的大棉被。

    “且不说本君从未与你称兄道弟,单说你这后半句,就足以成为本君报复的理由,将你发配去冥河之畔清扫奈何桥。”冥君没好气地拾起那本厚厚的书,心疼地吹了吹其上沾染的灰尘,“再让本君听见你胡言乱语,就卷铺盖到冥府外头睡小树林去。”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书怀怂了吧唧缩成一团,很想给自己来个大嘴巴子。冥府外头的小树林,他是决计不愿意去的,那里阴风阵阵,指不定藏着什么恶妖。某些大妖面目可憎,外形丑陋,若是在暗夜中骤然出现,恐怕会成为他往后余生之中,永远也抹不去的阴影。

    鬼使幸灾乐祸:“常言道,祸从口出。你这也是自食其果了。”

    “多说多错。”书怀被冥君吓得没了脾气,声音轻如蚊蚋,“你小心着些,别再让他逮住你写什么奇奇怪怪的书。”

    文砚之那张脸迅速地黑了下去,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溜达,忽然之间,一扇门被风吹动,露出了里面的情形:桌上一片狼藉,杯子翻倒在地面,洒了一大滩水,而原本摆在桌面上的那盏灯——鬼使猛地停了脚步——那盏灯,竟然不翼而飞!

    “雪衣?!”文砚之脱口而出,一个箭步跨入房中。听到他忽然喊妹妹的名字,书怀浑身剧震,冷汗直冒,也跟着跑进屋内,而就在他们刚刚站稳的那一刻,一个泛着浓浓困意的声音于角落里响起:“哥哥?”

    书怀猛地一回头,发现雪衣竟坐在墙角,手中提着长明灯,不由松了口气,但他那颗心依然砰砰跳个不停,好似发生了另外的事。鬼使站在桌旁环顾一周,发现本应回房的晚烛此刻不在,便转头对雪衣问道:“晚烛姑娘现在何处?”

    “晚烛姐姐从未回来过。”雪衣回答,“也许,在我睡着的时候,她回来过。”

    她绝对是来过一趟的,否则雪衣栖身的灯盏,怎会从桌上跑到了角落里?更何况,鬼使当时可是亲眼看着她进了屋,他绝不可能看错。

    木桌周围一片狼藉。

    晚烛突然消失。

    雪衣的灯换了位置。

    “当真是……重大失误。”书怀抽了一口冷气。

    天知道是谁带走了这位姑奶奶。房中没有灵气,根本无从探查,恐怕只能去天宫要人,试着碰碰运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回家了,高高兴兴吃肉喝小米汤。

    在学校吃了半个月的黑米粥,一天三顿都吃,感觉自己吃素吃到无欲无求……更可怕的是上课,学法学到更加无欲无求……

    第122章 归山

    东海。浩浩汤汤的水波,深深浅浅的暗影。曾经的君王被拘束在狭窄的牢狱之内,眉目间不由得也笼上一层黯淡的色彩。

    他的长子隔着漆黑的铁栅栏与他对视良久,谁也没有率先开口,讲出哪怕是一句话。

    气氛就这样尴尬地沉默着。

    东海的新主微微蹙眉,胸中仿佛有千言万语,但却永远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眼前这个阶下囚,是他的亲生父亲,是东海的上一位君王,同时也是令东海龙族信誉扫地的叛徒。这些天来,西海白龙的怒火几乎要将东海龙宫夷为平地,西海龙王失去爱女,心情难以平复,誓要将叛徒挫骨扬灰,竟是连转生的机会都不肯施舍。而龙族的家务事,冥府一向懒得管,他们动用私刑也好,鞭笞怒骂也好,只要最后能给一个确定的结果,冥府那边就任由他们去。

    只是,前任龙君就算再罪大恶极,也终究是天神,不能随随便便地就将他抹除。所以,现在他不过是被剔除仙骨,暂时镇压在此地罢了。

    新君喉头一动,最终还是无法吐出半个字。他的脖颈仿佛被人死死捏紧,有种难以言表的窒息感。

    这可真是……太令人痛苦了。

    他呼出一口气,转身离开了阴森可怖的囚牢,而在他身后,一直低垂头颅的他的父亲,缓缓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的背影。很快,那背影也消失了,囚牢之内唯余滴答滴答的水声,以及不知何时潜入进来的黑衣人。

    “我以为你这一生,都不会换下那身白衣。”龙君望着对方,竟是笑了。

    存雪淡然回应:“一身衣裳而已,与我而言,并无特殊含义。换了就换了,不过是为着行事方便。倒是你,别人换身装束,却又与你何干?”

    “你还是从前的样子。”龙君眼中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他以贪婪的视线将面前的天神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好像在看一只美味可口的猎物。存雪最讨厌他这样看着自己,可偏偏从初次相识开始,这条龙就一直是这种眼神。

    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像是美食一般,包括妖鬼,包括神族。东海青龙之中的异端,天生嗜血的怪物。存雪不知道他为何还有资格掌管东海,但转念一想,自己内心这般污浊,尚能套上一身白衣,掌管九天神雷,对方不过是管辖人界的一片水域,那资格当然是有的。

    但无论如何,处在这样的视线之下,都会让人感到浑身不适。存雪本是要解开他身上的束缚,伸出的手却硬生生停住,又缩了回来。

    “收起你的眼神。”存雪将手拢在袖间,冷冷地警告道,“若你还想随我回到天宫,便试着学乖一些。”

    “天宫我随时都可以回,你道我是如何坐稳了东海之主的高位?”龙君嗤笑,右臂猛地一挣,粗大的锁链竟然崩成无数碎片,甚至飞溅到了囚笼之外。存雪后退一步,生怕他突然发起疯来伤到自己,两道强劲的灵力同时冒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互相碰撞挤压。

    存雪顾忌外面的龙族,根本不敢使出几分力,只能稍作抵挡,连连后退。然而对面那疯子不管不顾,灵气排山倒海一般欺压而来,好像马上就要将他碾碎,让他化为自身的养料。

    “如渊!”存雪低声喝道,“你是想把他们都引来,好让我与你同归于尽吗?!”

    龙君已经有几千年未听过别人唤自己的名字,乍一听还有种陌生的感觉,但他好歹是收回了灵气,重新慵懒地靠在墙上。看着他那副古怪的样子,存雪心中生腾出一股恶气,几乎想扑到他身前,将他的脑袋狠狠地往墙上撞。天神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好似要把自己的骨头都捏碎,最后却仍然松开了手,认命般推开了囚牢的门。

    这条疯癫的青龙,他本就有逃脱的能力,可他就是赖在此地不走,等着存雪来找。谁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存雪心怀戒备,刚把那扇门打开一条小缝,就飞快地向旁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