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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戚容与惊慌的脸色并未在夜色的掩映下藏住,我拾起地上的锄头:“今日我只要你一句话,皇兄的死是否与你有关,默染皇兄的死是否是你一手策划?”

    黑暗中传出了几声冷笑,戚容与音调有些高,像一把利刃划过无边黑暗:“你会信我吗?”

    我笑了笑,尽管他看不见:“你如今再没瞒我的必要了,不是吗?”

    刘相如此顺利的调出禁卫军大半都是在戚容与的预料之中,刘相善度人心,九成九的也知道了我要他调禁卫军并非真正想帮他,只可惜贪欲蒙眼,辨不分明。我给他的那块玉珏乃是寻常俗物,街上三文钱一块的破石头,能调动什么兵马?刘相精打细算老谋深算了一辈子,最后却倒在自己的贪欲上,真是可悲可叹。

    想至此,我又道:“刘相的兵约莫也伏在我府外,让你的人小心点,别撞了头,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停了会,才又说道:“今日大概就是你我的死期了。”

    我在黑暗中静静等着,等着戚容与答话,四周沉寂黑暗的环境使人更加压抑,黑黢黢中戚容与的身形轮廓听到这话微微晃了一晃,毕竟人心隔肚皮,谁又能说了解谁?万一我在自己府上浇几桶油,再堆上几把柴,烧饭时不小心蹦出的火星子也足以烧了整个□□,真到那时,管你是王爷还是皇上,都逃脱不了火海。

    戚容与沉声说道:“我没有害他们。”

    我终于长吁一口气:“嗯,我知道了。你回宫的时候把刘愿带走,别在我面前碍眼。”

    时隔这么多年,我还是选择了相信他,纵使他贪生怕死。

    只听身后有个极其陌生的声音响起:“我小时就见过你!那时先皇带着你到云梦泽巡游,你还把你手里的莲蕊糕给了我!”

    我往前走不动路了,想听他继续讲下去,讲一讲独属于我们的因缘。

    “那时你被下人小厮围着众星拱月一般从龙船上走下来,一身紫衣。对了,你说的皇兄我也见过,谦谦君子,松竹之姿,看着你笑的时候是那般温柔。”

    戚容与语气逐渐放缓,陷入回忆不可自拔:“可我在一堆乞丐中灰头土脸,破衣烂衫,不成个人样,那时我便想要是能做你身边的那个人多好。可现实是因我又瘦又小,常被人欺负,嘴角额边擦不干的血迹,吃不饱穿不暖,命运给我开的最大的玩笑不是低贱的出身,不是我那醉醺醺动辄便打母亲的窝囊废父亲,而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遇见了金尊玉贵高高在上的你。”

    第一次听戚容与说他的身世,也是第一次听到他提起“父亲”,心中感慨万千,戚容与的戒备心甚重,从未向我提起过他的身世。如今骤然提起,心中竟有些不耐烦。我道:“从认识你我便从未嫌弃过你的身世。”

    戚容与语气骤急,指责我的错误:“那是因为你从生下来便什么都有了!因为你有,所以你不在乎!”

    “你非要这般想,我也别无他法。”

    “那时我被人欺负躲在大柳树后不敢见人,皇兄在身后喊你的名字,我在树后偷偷的看着你们,也羡慕着你们。你听到名字回头时瞧见了躲在柳树后的我,从随从手中随手拿起一块莲蕊糕给了我。”说完有些期待的问我:“你当真都不记得了吗?”

    还没等我回答,他又自顾自的说起来:“不记得也没关系。那天我记得天很蓝,早晨因没有讨来米便被父亲拿着荆条抽了十几下,因此那时我的脸是肿的,眼睛也是肿的,看人有些模糊,可我记得你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你给我的那块莲蕊糕被我放在胸口放在胸口许多年,难过时便握着那块莲蕊糕说一定还能再遇见你!母亲死后我便一人独上长安,那天天下大雪,我早早的在地上抹了菜籽油,等着你打马路过。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之后便是靠拢刘相,争权夺位,一切都顺利的不能再顺利。”

    我望着他的身影:“我不想秋后算账,再说那些前尘往事都应作长江之水东流。”

    戚容与快步走到我面前,急切说道:“这枚香囊里面盛的就是小时你给我的莲蕊糕,如今我都还带着!”

    我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恶心,说道:“或许我曾经对你有情,但现在于情于理你都是我皇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丢了吧!”

    “你从前是太子殿下,现在是秦王殿下,不用求便什么都有,自然看不上我这点真心。你若在意我这点真心,就不会在失道寡助时还那般倔强,不肯低头求我一句。若在囚禁你的那两年里你但凡说句软话我也也许会放了你,后来每日的药汤你也是闭眼咽下,从不肯向我低头。”话语中带着几分苍凉。

    我忽然有些可怜起眼前的这个人,究竟要自卑到什么地步才需要别人抬捧才能心安?

    “我不肯低头认错是因为我自认为自己没做错。”

    戚容与突兀的笑了两声,七分哀戚三分自嘲:“是啊,你没错过,错的都是我!”

    与他纠缠下去无益,再者担心刘相与刘愿打照面互相通了气,于大局无利,便道:“陛下累了,还请回宫休息。”

    戚容与收了笑容:“如今我也算是你的皇兄,今日就对我这般无礼吗?”

    心中哀叹一声,我俯身跪下:“臣弟送皇兄回宫!”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的停下步来挽留:“你当真想好了吗?”

    我笑道:“是。”

    “路上危险,还望万般小心。”戚容与终究无奈。

    “臣弟会的。皇兄也要爱好自身,多为百姓谋福祉。”我依礼答道。

    说出这些话便算是作了别,举目望见亘古不变不变的月亮,叹道:“我的冷思何时归来?”

    月亮西边升东边落,转眼间又到黎明,长安城的百姓纷纷跑向□□方向,边跑边喊道:“听说秦王 府昨夜失火了!”

    “真的!,我还听说失火时刘相也在里面!”

    “人可救过来了?”捂着屠刀的汉子也停了手中的活计。

    “哪能啊!秦王爷与刘相都被活活烧死了!连具尸首都没留下!”

    屠夫把刀往桌子上一插,解气道:“这才算是老天开眼,想那刘相平日做恁多坏事,没五马分尸都算便宜他了!”

    旁边买芹菜的大婶扔掉坏了的叶子:“可惜了秦王爷。”

    屠夫皱眉道:“可惜什么,谁知道二人大晚上的缩在一处在做什么才没跑出来!”

    跟在百姓后面的是今上的禁卫军,一个个正襟凝重,像是去为秦王爷送行的。

    又过不久,今上的龙辇路过,咕咕噜噜显得有些急促。

    初春的暖风吹皱身上的粗布衫,习惯性的想掸去袍上烟灰,可惜灰尘太多不知从哪里开始,便在长安城门口寻了角落坐下,好笑的看着那些闻热闹而来,又咒骂离去的百姓,匆匆忙忙的禁卫军。

    天下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而我偏坐一隅等着我的寒珏。

    一天过去,今上正式向天下人发了秦王爷的讣告,同时发布罪己诏,字字充满愧疚,可细细读来,每一句都在向天下昭告,我与刘相这个千古大罪人的灰飞烟灭都是上天垂怜。

    也是,若不是圣徳昭昭,权臣刘相与秦王殿下怎会一夕化成灰烟。在这最易笼络人心的时刻,今上当然要有所表示。

    又一天过去,寒珏还没有回来,守城的侍卫换上了孝装,一身白,远远望去有些扎眼。按理说只是死了一个废太子用不着这么大动静,但今上好像是要天下人都知道他有多爱他这个弟弟,不但举国大丧,百官着孝,还大兴土木为我开始修陵寝。

    我把身子稍微往外挪了挪,好让自己能晒得着阳光,闲着无聊,恍然发现脚边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一颗蒲公英,开出娇黄的花朵,在春风中摇曳舞姿。观的正有趣,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无知小儿,朝着我的胸口踢了一脚,淬了口唾沫:“丑八怪!”

    丑八怪?肯定不是在叫我,我抬目四望,身边并无一人,我扯起嘴角,扯的左腮帮子有些疼,几天没说话,乍一说话,嗓子也有些疼:“小家伙,说谁呢!”

    “鬼啊!”小孩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哭着离去。

    我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着那株蒲公英,终于在第三天等到了寒珏策马归来,长发飞扬,一别几日,竟瘦的不成人样,我还没把他名字喊出口,他与我就擦肩而过。

    于是我继续坐在石阶上等他找我,等啊等,等到月上柳梢头时,夏王在我面前停了马,挑眉问道:“请问□□怎么走?”

    我背过身摇头。

    夏寻道了谢便牵着马往城里走去,一人一马,消失在巷口。

    等到月上中天时,我等的有些不耐烦了,转身便想离开,谁知回头时见寒珏正直愣愣的看着我。

    等的时间过久,是我想人想出了幻觉。

    寒珏跑到我面前紧紧的拥着我,我道:“你害我等了好久。”身上血腥气浓的散不开,令我有些不舒服。

    赶在长安城门关闭之前寒珏牵着我的手光明正大的踏出了长安城。

    回身看着渐渐关紧的长安城门,我与寒珏的身影在路边灯笼的照耀下被拉的很长很长,长到一生走不完。

    我回握着他的手,还没等话出口,身后便传来刘愿的声音:“灌了几杯黄汤就误了正事,实在该死!”

    哭的戚戚惨惨的声音求饶道:“公子饶命,奴才只看见寒公子把马拴在树上,以为他要休息,谁知他甩开了我们……”

    “把城门打开!”刘愿有些气急败坏。

    寒珏忙拉着我躲在一旁的枯草中。

    刘愿身后跟着数百名禁卫军,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硕大的火把,瞬间把天地照了个通亮。

    刘愿一身孝衣,怒道:“害了我父亲便一逃了之,想得美!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要让你还父亲一条命!!”

    身后的小厮弯腰拱手:“公子现下怎么办?”

    “当然派人找啊!”身后的禁卫军像是事先被吩咐好似的,五人一对分别朝着不同的地方搜去。

    身后的小厮又道:“公子怎么知道殿下没死?”

    刘愿冷笑一声么,面色在火把的照耀下异常难看:“有寒珏在,他不舍得死!”

    寒珏转脸冲着我笑了笑,我也回他一笑,刘愿还真像他父亲,于拿捏人心上是个好手。

    腿都蹲麻了,刘愿才带着一对人回了长安城,我冲着寒珏说道:“方才疏桐说的你可全都听见了?”

    寒珏点头。

    “我不是不舍得死……”

    寒珏伸手捂住我的唇,眼波荡漾,像是喝醉了酒。

    我终于认了输,连忙低声说道:“我们两个总不能在这里过一辈子吧?”

    寒珏:“我们往南去。”

    “听说南方的姑娘长的水灵漂亮,我要划着小船,去偷看采莲的姑娘,我还要与你一同采摘夏日最嫩的莲蕊,回家后做成莲蕊糕…… ”

    我絮絮叨叨的说着,寒珏嘴角噙笑的听着,仿佛几天前的惊心动魄全然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