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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羽将远行,皎然独自前去送别,黄昏余晖如暗房的油灯般孱弱地燃烧着。

    “唉,贫僧倒是羡慕你,”皎然打趣道,“能到苕溪那儿游山玩水、享福隐居。”

    “我可是去做些正经事,可不是去享乐,”陆羽大笑,“你要是能从百忙之中多抽出些时间来苕溪访访,我沏上一杯茶恭迎,那才称得上是享乐。”

    “你于绝世桃源里心怀大志,我于纷繁乱世中游山玩水,”皎然轻笑,“这一别下次也不知道是何时相见,你多保重。”

    “保重,再见。”

    二人相对行了个礼,陆羽起身时迟疑了一下,但没一会儿便背起行囊,行囊中有着一个包裹,单独裹着那个越窑盏,皎然手中紧紧撵着那串佛珠。

    二人背道,各行。

    苕溪成了陆羽创作《茶经》的绝妙地方,远离战乱,茶香满坡,山泉不少,村民和乐。

    皎然还记得第一次去到苕溪访陆羽是在秋天,就在陆羽搬去那儿的一年后。

    那天皎然满怀期待叩门,然而陆羽不在家。

    那天他等了很久,然而陆羽迟迟未归。

    陆羽的邻居说,早着呢,一般都要到夕阳下山后才瞧见他。

    于是皎然继续等,仿若回到了几十载前等待另一个身影归家的时光投影中。

    陆羽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篮筐,皎然再次有了错觉的恍惚感,陆羽除了几栽菊花之外没有养什么东西,那菊花估计还是种来晒干泡茶用的。院子中有一张石桌子,两张石凳子。石桌子上,只有一个茶盏,还有些许茶叶。

    皎然看了看茶叶,判别那是紫笋茶。

    湖州产的茶。

    久违了。

    皎然知道那个茶盏,因为它跟赵皎托付给他的另外茶盏一模一样。

    皎然深深叹了一口气,恭敬地伸出那只戴着佛珠的手,缓缓端起了那个越窑盏。

    盏底,工整的字娟秀地刻着。

    “皎”。

    果不其然。

    皎然把它放了回去。

    时候未到。

    皎然心想。

    等待中,斜阳映照着大地,皎然站在篱笆旁赏着落日,骤然间诗兴大发,轻轻吟唱着,诗词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

    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

    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

    报道山中去,归时每日斜。 ”

    随着他的轻吟,远处,一个身影渐渐出现,愈发清晰,头发束得高高的,一身青衣干练地束着,履上沾满了泥泞,他背着箩筐,里头装满了茶叶,向皎然走来。

    陆羽早就在半山坡上看到皎然,但他没有急着下山,反倒是在等着些什么,不过他所期盼的似乎没有发生。

    “回来了?”二人异口同声问着彼此。

    相视,大笑。

    是啊,回来了。

    是时候烹茶了。

    ☆、『叁  他』三

    三

    皎然在一个并不凛冽的冬夜中结束了他在那浮世绘卷里的一抹轻轻渲染。

    皎然离开的时候,陆羽是在旁边的。

    那时的陆羽五十五岁左右,皎然则将近七十了。

    黄昏,禅房内,只有皎然、陆羽,还有茶。

    二人盘坐相对,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摆着各类茶具,唯独缺了茶盏,除此之外,一切就像二人初见那日在舟上一样。

    皎然说,人生似茶。

    陆羽说,浮沉随它。

    万般皆是缘。

    皎然将榻边摆着的一个精致箱子打开,又从里面拿出了两个茶盏。

    陆羽难免惊讶,但想了想,这一切似乎确实在情理之中。

    颤抖着手,他从袖中拿出与之一模一样的越窑盏。

    三盏杯子如青莲般绽于朱色的木桌上,在摇曳的烛火中,皎然将一朵轻轻推向了陆羽。

    陆羽看了看杯底。

    赫然“羽”字醒目地刻着。

    陆羽心中一颤,抬头看着皎然,皎然的笑容如月般柔祥,只见他将腕上的佛珠取下,郑重地交到了陆羽的掌心中,带着嘱托般缓缓拍了拍陆羽的手。

    “今日,物归原主了。”皎然的声音低沉却不沙哑,这句话仿若陆羽儿时投入溪中的石子,在陆羽的心中迸溅出了百般滋味交融成的细碎水花,打在他身上一滴,鼻中的酸涩便多一分,喉中的哽咽也更难忍。

    二人笑笑。

    是时候烹茶了。

    一切如同昨日。磨茶,待沸,加盐,再沸,取水,倒渣,搅拌,三沸,还水,刮膜,熄火,分茶。

    三个盏中,都盛满了茶。

    “万般皆是缘,万般皆是缘,”陆羽喃喃,也笑着喝下,喉中却没有茶香,取而代之的是苦辣的酸涩,“三界众生,因果轮回,这细数四十余年来,我也明白了多少,我陆羽,此生能寻到你,一同痴茶醉茶,是我难得的福气。”

    “陆老,告诉你吧,能结识到你,都是命数作祟,”皎然慈笑着打趣道,啜下一杯茶,“也许如今说这话有些晚了,但谢清昼此生能够觅得你这知音,此生无憾了。”

    两人沉默,但这份沉默无比庄重,庄重中承载着的是二人汇聚于无言中的千言万语,是对相伴彼此近半百年来的惺惺相惜,是对天南海北幸得彼此的感激涕零,是心甘情愿对茶倾注余生的共鸣之相依。

    “陆老,时间不早了,我得先歇息了。”皎然笑笑,脸上的表情安详而宁静,陆羽起身,最后一次紧紧握住皎然嶙峋而瘦弱的手,“陆老,这次我终于不是不告而别了罢。”

    “不是,当然不是,” 陆羽感觉自己的喉中再也装不下任何言语,强忍沙哑酸涩,他艰难地开口。“我就在这,目送你离开。”

    次日,寺庙悲怆的钟声震耳欲聋,久久地荡漾在这悠远的远山之中。

    杼山,妙喜寺,三癸亭。

    三癸亭,皎然、颜真卿投建,陆羽是最经常来这的人,原是用来供几人饮茶的。日子久了,这儿倒是成了陆羽和皎然安度晚年的胜地。

    然而如今,只剩下陆羽一人。

    远方传来隐隐约约的诵经声。

    久违了。

    三癸亭建在杼山妙喜寺的山腰那儿,草木繁盛的地方,几棵树原来斜斜地倚着亭子生长,如今却为亭子更添了自然的荫庇与生机。临近三癸亭不远处有一些稀疏的茶丛,再向上走,在树林深处,在靠近山顶的地方,是漫山遍野的茶,仿若一幅绝世的绘卷,铺展在群山之间,渲染出了震撼人心的醉人青碧,这幅画是带着生命的,风声吹来了画中的细语,摇曳光影映射着它们均匀的呼吸。

    这茶园,是皎然种的。

    现在,只有陆羽一个人去照顾了。

    微风吹拂,摇曳着茶叶,传来了让人熟悉的窸窣茶语。

    像极了故人的耳畔低声。

    是身带泥泞背携篓筐的顽童,是清高避世心有所志的少年,是双手合十虔拜佛祖的沙弥,是痴寻挚爱细数永别的故人,是一诺余生纵情山水的知音,是情怀过往嗜茶醉茶的自己。

    这些是陆羽最常听见的声音。

    陆羽依旧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