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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夜里顾行止实在乖巧得出奇,竟然没有拉着周云起说这说那。两人各自仰面朝天占据床的一端,可惜床小也拉不出什么距离。伴随着房间另一侧周奶奶高低起伏的鼾声,各自假装已经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夜总是会无限延长时间的脚步,差不多在周云起将刚刚所有见得天日的情绪重新埋回去时,顾行止翻了个身面朝周云起。一股湿热的气息立刻抚过周云起的耳畔,而后又有一只小手窸窸窣窣攀上他的肩头。那只手的主人像是突然下定决心,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有点像环抱住他的姿势。

    “周云起,我们考同一个高中吧。”

    一股热气划过微凉的夜色钻入周云起的耳朵里,随着血液循环流到心田里。

    顾行止在晚饭后问了顾澜为什么他和周云起不能同一个初中,顾澜简洁而又残忍地指出,初中是地区划片政策,在哪个区就上哪个初中,当然更本质的原因是周云起家里没钱。

    那么高中就是凭本事考的了吧?至少凭本事靠也是其中之一的方法。

    问题的答案姗姗来迟,还蒙上夜色神秘的面纱,却阻止不了它跳出世界上最曼妙的舞步。

    “好。”

    鞋跟踏在舞池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简短有力而又余韵悠长。

    周云起翻了个身背对顾行止,表示可以答应但是拒绝交流。顾行止也不恼,一声“好”在他看来已经弥漫入漫漫长夜中,连空气都是香甜的,睡而无憾。

    彼时的周云起站在一座巨大的迷宫门口,他手里没有攻略,背后没有支持,只能凭着一己执念在其中兜兜绕绕,一半烈日灼烤一半寒风料峭,眼看他就要死在一个阴暗的胡同旮旯里。这时一道金光闪现,一个人给他手里递了跟红绳,他说你沿着绳走就能走出迷宫,我就在迷宫的尽头等你。金光消失,回音荡响在巨大的迷宫里。看来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跟着绳子走出去,尽管那可能是一个骗子,其实根本走不出去。思考了半晌,周云起又晃晃悠悠站起来,牵着红绳一步一步蹒跚而行。骗子就骗子吧,那个骗子可肤白得有点像神仙呢。

    第26章 第 26 章

    第二天早上,顾行止的哈喇子流了周云起一手臂,周云起也没时间和他计较。周云起要去上学,顾行止要去戴孝。

    四月艳阳烤在人身上一点不比七八月差,按理说这过世的人还年轻,应该在家里多留上几日,可是这温度实在不留人。第二天就得出殡。

    一大早又是铺天盖地哭声,顾行止有点看出哭的门道来。凡是有客人到,女眷们就得扒着棺材哭,不管有没有眼泪嚎得要大声,等对方出完奠仪再过来安慰叹息两句,这才完成了一个迎客的仪式。

    客人到齐,道士作法,家人磕头上香,礼成出棺。

    顾澜走在最前面,将一个装满白米饭的小酒盅摔裂在地,清脆的碎瓷声伴随丧乐响起,年轻力壮的四个男人抬起棺材由道士引领着走向灵车。

    林歌远和顾行止扶着顾奶奶跟在其后,老人腿软无力几乎不能行走,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都涌到了手上,那两只手紧紧扒着棺木的一边,嚎啕大哭不让放行。

    林歌远在劝,顾行止在拉,愣是谁也不能让一个老妇人松手。他们的血脉透过薄薄的棺材木相连着,儿子未能尽的孝、母亲遗憾的爱皆承载在这血脉中,死人和活人由此倾诉由此告别。此刻若是放手,那么便是今生今世的灰飞烟灭,余生何处话孤苦思念。

    顾爷爷尚且还能站立,可两旁的小辈也不敢撒手。一人兜里揣着硝酸甘油片,一人虚扶着护在后头。

    老爷子走上前两步,握住顾奶奶苍老斑驳的手:“时间差不多了,走吧,你让他安心走吧。”

    “你也是,好好看清路,余下的路可不能再走岔了。”老爷子一手摸了摸透明的棺材盖,又轻轻拍了拍以作警示,还有那只握着顾奶奶的手将对方紧扒在棺材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到自己的掌心里,一家人的血脉融会贯通,逝者不可留。

    顾爷爷向前轻推棺材,示意四个年轻人走吧。

    在前方转悠的老道士松了口气,就怕这家也向上一家那样,家里人舍不得,最后抱着棺木哭了一个多钟头,又赶上路上堵车,到殡仪馆人家都不给火化了。现在这个年头,阎王爷能等,活人还不一定能等。

    顾爷爷两手扶着老伴缓缓站起,彼此手上都是粗糙干燥的皮肤,世间哪有比这更安心的触感。两双红肿的眼睛对视着,似乎在告诉对方,别怕,就算黄土埋到脖子,那也是你一捧我一捧,前脚后脚总是在你旁边。

    两位老人相互扶持着走在棺木后头,走过院子走过门厅,走到灼灼艳阳之下。

    怎么会这么热呢。老爷子想眯上眼睛,可红肿的眼皮压根合不上,再想迈一步,脑子里倏然有股热流乍裂涌动,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昏天黑地下身失禁。

    “老头子,老头子!”

    “爸,爸,你醒醒。”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老大夫快来看一下。”

    “掐人中,掐人中,凉水有没有。”

    登时送葬的队伍乱成一团,乐队在前面走得快,一点儿没察觉后面人少了。几百米开外守在灵车旁边人一听乐队来了,赶紧放炮准备发车。后头的人看前面挤成一堆不走,以为又是老两口哭闹,举着花圈元宝抱怨。一些老人家又在一旁使劲催促,生怕真的错过时辰小鬼会怪罪,到时候连带整个村子的人都倒霉。

    顾澜的一个头两个大,村里的赤脚医生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看看,说是脑中风,赶紧送医院。

    这哪里还有多余的人力物力给送医院,各司其职都送葬去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顾澜带着顾奶奶去殡仪馆,林歌远开车载着田丰收和姑婆一起送顾爷爷去医院。

    一大队送葬队伍中分流出一小支,去往另一个白色的地方。

    顾行止在一片嘈杂拥挤中挤掉了白色粗麻头罩,还没来得及去捡就被一位叔叔的大黑皮鞋踩了上去。顾澜一把捞过人群中的顾行止,让他拿着遗像站到队伍前面,一起跟着做法事的道士走。

    这一闹,道士脚下就根踩着风火轮,本该是哭送走完家门口的最后一程,现在却赶得像急行军一样,有的老人脚程跟不上,一支队伍从村头拖到村尾。乍一看,颇有十里长相送的架势,可惜蔓延人群中的不是思念是焦躁。

    终于棺材上了灵车,颠簸在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顾行止出神地望着车窗外,那是一大片空地,上面面三三两两地点缀着几户人家,人家旁无不是堆得乱七八糟的木材。顾行止回忆片刻,觉得眼熟。一辆跟在灵车后面的轿车突然加速超车,八成是觉得晦气,灵车司机正准备转弯,被这突然冲出来的小轿车吓了一跳,猛打方向盘,车里的活人死人都由于惯性甩向一边。司机看向那扬尘而去的小轿车,嘴里很恨地骂了一声生殖器,可又不敢大声,怕惊扰了亡魂。

    顾行止想起来了,那飞扬的尾气勾勒出熟悉的面貌,狗哥和黑胖家似乎就住在这里,上个暑假他来玩过的。那个时候这里的人均占地面积可能不比上海北京多,现在怎么一片荒凉?远远地依然清晰可见,黄土地上有过重物积压的痕迹,可能是曾经堆得整整齐齐的木材,也可能是墙或者桌椅。那些地方呈现出铁锈红,从顾行止的角度看上去就像染得劣质的布料。没有长出草,说明才刚刚搬走没多久,没过多久就已经是一片废墟。

    还没有等顾行止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灵车就晃晃悠悠驶向远方,带走了这一片思绪。

    好在路上和殡仪馆内还都是比较顺利的,没有堵车也没有错过时间。顾行止和奶奶还有一大群亲眷都等在外面,透过一方小小的电子屏幕看火化的过程,外面是人世,里头是阴间。等顾澜亲手取出弟弟的骨灰,一切终是尘归尘土归土。

    人世走一遭,好事做一点坏事做一点,皆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有那骨里血里的血脉亲情生生在世世在。一场葬礼,形式的意味远大于纪念,是为了给活人看也是为了折腾活人。不过这样也好,活人被死人折腾一通,忘了他仅剩的些许的好,斩断凡尘牵挂,死了的走得潇洒,活着的少些伤心。

    晚上的时候,顾行止想起白天看到的旧木材市场,问道周云起是怎么回事。

    周云起云淡风轻回了一句“搬走了”。

    “搬去哪里了?”

    “回老家了。”剩下的那些旧木材都便宜了田丰收。

    顾行止想说这里不是他们的家吗?想想这里的确不是他们的家啊。他们在这里没有一个正式的房子,他们不会说本地软糯的方言,更关键的是他们没有户口在这里。

    他们的家,在埋着先人尸骨的青山脚下。他们像候鸟一样来到这里,不是受到体内磁场的感召,而是一纸政策,随波逐流。现在又是一纸政策,被动驱逐。这样看来,政策这玩意儿,还不如气候靠谱,至少年复一年有迹可循,政策呢是人心是发展,九曲玲珑十八弯,不是这些大字不识的人能琢磨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熙熙攘攘的人多,得利的就那么几个。

    “爷爷没事吧?”一阵沉默后,周云起主动换了个话题。

    “似乎不太好,中风。”

    又是一阵沉默,现在每一件事情似乎都在走向衰败。

    “…你们家都要搬走了是吗?”黑暗中周云起突然问道。

    “嗯?”

    “就是你奶奶和爷爷,你家这边要拆迁了是吗?”

    这个年头有点关系的能拆走都拆走了,这个死角落的乡下能有什么发展?顾奶奶倒像是个怪胎,这么多年一直守在这犄角旮旯。

    “你怎么知道?我没听我爸说起过啊。”

    “我猜的。”一半是周云起猜的,现在拆迁是大势所趋,加之顾奶奶的丧子之痛,未必再会留在这个伤心地;还有一半是周云起听到的,晚饭的时候他听到顾澜和隔壁桌的大队书记在谈论房子面积的情况,都这个地步了,那八成就是定了。

    “啧,你操心这事干嘛呀,这事估计还在天上飘着呢。”顾行止伸手去摸周云起的板寸刺头,嘴上这么说着他其实心里也没有底。掌心的热度和脑袋贴合着,似乎这样能给彼此一些安慰。

    “嗯。”那等这件事落到实处,你基本上就能就能被砸下去当地基了。

    周云起没有坐过地铁,也没有坐过特快,现在却能感受到飞驰而过的列车带来的阵阵迅疾冷冽的风。是时代这辆列车轰轰前行,向他这个挤不上追不上只好站在月台上瞭望的人示威,任凭他伸长了手也够不到一点点尾巴。师长和朋友,上了车各奔前程,扬起的风穿过他的指尖,带走堪堪长出来的希望。

    半晌无话后,顾行止开始自顾自说起来。

    “搬走也没事,我暑假来住你家。”

    “和你挤一张床睡觉。”

    “写作业就在外面的八仙台上。”

    “就是吃的方面有点为难。”

    “你可以带我出去吃。”

    。……

    还好,前面的站台上有个傻子在等他。

    上 完

    第27章 第 27 章

    千佛山,无论是从千佛还是山的角度来看它都是不称职的。一座海拔三四百米的小土坡,作为这座城市里唯一的高地,矬子里拔将军,得了一个山的名号。山上有大大小小二三十座寺庙,从山脚均匀地分布到山顶,一路烟熏火燎,远远看去,仿若神山,故而又得了一个千佛山的称号。当地旅游局打出“山不在高,有‘佛’则灵”的广告,在短时间内吸引力一大批外来游客。

    当地人么,都知道,这土坡原名叫红泥坡,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用不了十五分钟就能走完全程,那些寺庙也不是真的“南朝四百八十寺”之类的遗迹,都是违章建筑,不信去看每座庙的门口都写着“禁止燃火”的牌子,里面香火蜡烛却样样俱全。可是怎么办呢,没有这些寺庙就没有千佛山的美名,没有点特色谁会来这小土坡,没人来就没收入,没了收入守林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所以就且禁且燃吧。

    小土坡摇身一变成了千佛山,就和隔壁家王二狗子一夜间成了顾倾城,知根知底的人是不会在五一小长假去凑这些个热闹的。顾行止是个例外,可能是因为和顾倾城五百年前是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