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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奶奶和警察同志说着话的时候,周云起鸡贼的溜走了,顾行止见状也想跟着溜。可是他没想到平时顾奶奶握笔的手竟有那么大的力,拉着他的仿佛是铁钳子的一般,挣脱不开。然而顾奶奶说话的神情好像就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还拉着一个顾行止,只是目光沉沉,脸上的皱纹一下子都明显了不少。平时的顾奶奶待人总是和善地笑,让人如沐春风一般,顾行止现在才知道自家的奶奶垂下嘴角时会是那么凶相冷漠。

    顾奶奶送走警察同志,一言不发的看过顾行止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他身上倒没有周云起那样骇人的擦伤,只是脚脖子和手腕的淤青比较明显。她让顾行止先去洗澡,自己则去做晚饭。

    顾奶奶看着顾行止和周云起两人的凄惨模样,不住地想万一她的大孙子真的被绑走了应该怎么办,她是要为人生第一个错误而犯下第二个错误吗?

    吃晚饭的时候顾奶奶让顾行止去喊周云起,那时顾行止第一次到周云起家去,也是顾行止第一次到那样一个房子里去。斑驳的朱红色大门大开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妇人定定地站在门口。老妇人脸上是刀削般的皱纹,而且可以看出刀工极差,她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牙齿裹着厚厚的黑黄色牙垢,不整齐度堪比高中生做的广播体操。

    老妇人口齿不清但是有着极强的交流欲望,她看见顾行止走来就先忍不住吱吱呀呀了一番。可惜顾行止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奶奶你好,请问周云起是住这里吗?”

    好在耳朵还是好的。老夫人点点头,用风干的手指了指左侧的房间。

    “谢谢奶奶,我去看看他。”顾行止说得飞快,生怕老人家再开口说话,那一口七零八落的大黄牙瘆得慌。

    周云起的房门外挂着蓝色的防蚊门帘,黑色的污垢均匀地黏糊在整张门帘上,泛着油腻的冷光。顾行止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挑开门帘,飞快地推开房门,闪身而入,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正对着周云起那张一米五的小床,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张小床不过是两三块木板拼接的产物,周云起侧卧着团城一团缩在床的一边。

    顾行止没管住自己的余光,顺带着扫视了一圈房屋摆设,一时间他不敢确定这是真是存在的一间房子而不是一张加了黑白滤镜的老照片。照片上的每一样东西都被抽走了灵魂,泛出一股寂寥的死气,连带着床上的周云起好像也只是一个没有生命力的木偶娃娃。

    顾行止在陷入沉思之前及时收回了目光。

    “他还在睡觉啊,那我待会儿再来,奶奶再见。”

    顾行止听到老夫人嘴里发出了几个难以分辨的音节,他带着礼貌的微笑跑走了。

    顾行止小跑着回家,匆匆的步伐带起徐徐的晚风,但是吹不开少年人心头的一团乱麻。他大口呼吸着夏季浸透草木芬芳的空气,刚刚似乎险些溺死在那里。

    矫情。顾行止心中的乱麻拼凑出这两个字。

    自诩人生经历丰富的顾少爷一直觉得自己有着很强的适应能力,他去过北京香港,车水马龙、流光溢彩他见过;他也去过柬埔寨缅甸,那里乌乌泱泱、杂乱不堪他也历经过。所以当他一年级时被爸爸送到乡下奶奶家时,他也毫不在意,较同龄人更多的阅历使他自信满满。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他适应的得很好,甚至有点乐不思蜀。

    但是他不知道,他的爷爷奶奶是别人眼中的富裕人家,放以前可能要算是个大地主。就连刚刚让他忍不住逃离的周云起家也是在向来富庶的江南水乡,即使家里只有一个妈妈做着点糊纸盒之类的工作,依靠政府补贴和乡里救济也能生计不愁。人们时常说“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其实想象力不也是限制了贫穷吗?

    富人能想象到的贫穷是家里的保姆阿姨家有不孝子,一大把年纪仍要出来工作补贴家用;大城市的走在街上的人们能想到的贫穷可能是餐风露宿、无依无靠睡在桥洞里的乞丐。一切不过是目力所及。

    人们在自己光鲜体面之余远远望见了贫穷人群的一个背影,就以为自己历经红尘三千阅过人间疾苦。遥远的贫穷就是下水道里的老鼠,闪现在熙熙攘攘的人世间,有点膈应可怜罢了;殊不知贫穷的真相是老鼠身上根根粘腻的鼠毛,光是走进下水道去寻找就有说不清的恶心道不明的恶臭,更谈何捉住一只老鼠,徒手将每一根细毛条分缕析。

    距离带来美和举重若轻。

    顾行止跑回家告诉奶奶说周云起还在睡觉,等会儿他再送一点过去。他大口扒着碗里的饭,那是一种背叛的感觉。他感觉自己背叛了周云起,那种不由自主的厌恶真是卑劣而又不坦荡。

    所以半个小时后,他端着几个食盒,再一次站在了周云起家门口。天色已经明显地暗下来了,他们家却还没有开灯,门也仍然大敞着,就像一只刚刚被挖去眼珠的眼眶,黑暗空洞。顾行止走了进去。

    所以他应该引以为豪的并不是自己的适应能力,而是他愿意包容的灵魂。

    门厅里没有人,顾行止蹑手蹑脚地推开周云起的房门,周云起还是半小时前的样子。他退出去,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尝试着喊人但是声音又不敢太大:“有人吗?奶奶你在吗?”

    回答他的是后面厨房里的菜下油锅的哗啦声,顾行止循着声音走过去,厨房和外头简直不知道哪一个更加昏暗。周奶奶坐在灶台后面烧火,一个背影臃肿的女人在煤气灶上炒菜。周奶奶看见了顾行止,嘴里又呜呜了两声。

    “奶奶好。”顾行止打招呼道,但是那个在烧菜的女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动静。顾行止多看了几眼周奶奶让自己习惯,只剩一把骨头似的周奶奶坐在灶台后,脸上被火光照得通红,被刀刻过的老脸似乎又去淬了一把火。她蹲坐的周围堆满了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树枝和干稻草,乱得和她的头发相得益彰。

    顾行止等了一会儿见那个女人仍然没有反应,便走到她身边去,嗓门稍大以盖过炒菜声:“阿姨,你好,我来给周云起送点吃的。”

    那个女人这才看向他,她的反射弧是出乎意料的长。先是目光聚焦,而后大脑中枢指挥做出局促和茫然的表情,接着大脑皮层才开始思考,她神经元传递速度可能都赶不上突突突的小电驴。这一个过程漫长到顾行止可以细细分析她的每一种反应,周彩霞这才说到:“哦,我记得你的,你是顾老师的孙子。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肯定忘了吧?”

    她说着话,竟然又真的蹲下来想要抱起顾行止。

    顾行止不确定她的“小时候”指代的是哪一段时光,反正他是完全没有印象。作为一个在自己记忆里根本没有求抱抱这一举动的小小男子汉,顾行止被周彩霞的动作吓退好几步。

    “阿姨,你的菜烧糊了。”顾行止哆哆嗦嗦指了指锅,借此转移注意力。

    周彩霞转回去一看,果真糊了,她连忙翻炒了两下。她也不知道把火开小点却到了碗水进去,仿佛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是有点傻,一个孩子凭感觉都能知道的傻。可能是因为她那过于厚重的眼白,也可能是她的每个举动间都有一种莫名的笨拙停顿,大脑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脑带不起来身体这个庞大的程序,一举一动之间有着肉眼可见的呆滞。

    顾行止听他奶奶说过周云起家的情况,做足了心理建设,现在还是觉得他有点可怜。可怜他今天心惊胆战之后还要吃这样的饭菜。顾行止看着周彩霞若无其事地将一锅炒青菜汤盛了起来,感觉自己送饭送对了。

    “你有没有吃过了?待会儿和我们一起吃吧。”

    “不用了,阿姨,我在家吃过了。”

    “再来吃点吧,和周云起一起吃,他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了。”

    看着旁边碗里焦炭似的肉,顾行止相信周云起爱吃红烧肉,但是不相信他爱吃周彩霞做的红烧肉,本着男女老少都通吃的原则,他装作有点不好意地说:“那就给阿姨添麻烦了。”

    “我做了很多,你尽管吃好了。”周彩霞很开心,也很大方。

    “阿姨,我看外面墙上贴了很多奖状,都是周云起的吗?”

    “对啊,都是他的。他每年都拿奖状,都是三好生,老师一直夸他聪明的。”每个母亲谈起自己优秀的儿子来都有一股掩盖不住的自豪,即使她在旁人看起来只是个傻子。

    顾行止和周彩霞就周云起同年的事迹聊开了,本来周彩霞就有点喋喋不休的毛病,加上谈起自己儿子,又有这么一个乐于捧场的好孩子,更是停不下来。

    “我就说应该把奖状贴起来,周云起本来还嫌我烦的,不让贴。”说着周彩霞关火,笨手笨脚地烧好了汤,终于可以开饭了。别人家吃好了,他们家才刚开始烧;等大家都饭后散步回来了,他们才开始吃。

    “就是应该贴起来的嘛,不贴起来怎么让别人知道他这么优秀。”马屁精顾行止上线,殷勤的要帮忙端菜。那碗估计是没洗干净,油腻腻的,端到门厅的桌子上,顾行止悄悄在裤缝上擦了擦手。除了墙上布满灰尘的奖状没人看见。

    其实贴不贴起来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没有人去周云起家串门的。在人们的臆想中他们家是脏兮兮的,不是屋子的那种脏,而是气息的那种脏。一家有两个疯疯癫癫的人,他们都生怕去了之后都沾上点疯气傻气,自己也会变得不正常。

    乖巧的顾行止自觉主动地去喊周云起起床,却没想到惨遭其一指禅的攻击。

    “我已经知道你五岁的时候往别人井里撒尿然后被揍的事情了,啊哈哈哈。”顾行止故作夸张地笑起来,以报复周云起在他头上撒的起床气。

    周云起一时僵住,有种费尽心思埋藏的秘密被人发现的感觉。不是因为顾行止说的话,而是因为他在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他家,包括黑胖和狗哥,他们来疯玩以后一杯水都讨不到就会被周云起赶回去。

    这里是一个少年人敏感自卑的源泉,是他心里的疯狂黑暗的龌龊藏身之地。这样也很好,省得将满腔恶意抛洒向社会。

    “你怎么来了?”周云起回到这个最初的问题,艰难地起床。

    “我来给你送点吃的。你伤这么重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过几天就好了。你吃过了吗?”看到外面的天色,周云起也不过是礼节性地问一句。

    “吃过了。”

    “唔,那我去吃饭了。”

    意思就是少爷您快走吧,这里供不起您这样的大佛。周云起一直将自己的心门关得紧紧的,谁知有一天一个小贼趁他不注意溜了进来,他当然要把他赶走。

    “我和你一起,阿姨留我再吃一点。”顾行止一脸毫不在意的天真。

    这个小贼明明知道里面什么宝贝都没有,却任然扒拉着门不肯走,仿佛对周遭幽暗腐朽的气息毫不知觉。

    “随便你。”他就不相信顾行止能吃得下周彩霞烧的饭菜。

    等他们出去的时候,周彩霞和奶奶两个人已经盛好饭、摆好筷子等着他们了。

    “弟弟啊,快来吃饭。”周彩霞见周云起起床了,热络地喊道。

    周云起面无表情,沉默着去洗了手落座吃饭。明明一张八仙桌,四个人正好一人一方,顾行止却偏偏要和周云起坐一张凳子上。

    周彩霞招呼着两个人多吃点菜,但是却没有伸筷子给他们布菜,她知道这样周云起会不高兴。顾奶奶也很兴奋,平时桌上只有两个人,今天竟然有四个,她呜呜着将筷子先指向两个孩子又将筷子在菜上扫了两圈,思意应该也是多吃点。

    周云起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和顾行止带来的菜,反正他是不会委屈自己。顾行止能感受到两位女性的满腔热情,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下筷子。

    “你多吃点。”周云起唯恐天下不乱地夹了两块红烧肉给他,不等他拒绝又撩了一把水淋淋的炒青菜给他。

    顾行止笑着对周云起他们点点头,筷子戳着碗里的肉块,捣烂一点会不会好下口一些。

    可惜心理上的接受不代表身体也做好了准备,顾行止嚼得腮帮子都酸了才勉强囫囵吞了下去。没办法,她又想故技重施,展开他的牛皮吹不破大法转移注意力。

    他就着墙上的奖状,洋洋洒洒大吹特吹了一番周云起是多么聪明,如果是生在他的家庭,一定比他还厉害,长大了学数学就能拿菲尔兹奖,学语文就能拿诺贝尔文学奖,就算都不学说个英语也能当外交官。但是这回顾行止吹不下去了,连接个话茬的人都没有,刚才与他默契配合的周彩霞现在也只是嗯嗯啊啊几句。她在她儿子面前,总是很小心翼翼,赞同两句眼神就瞟向周云起。现在这个家里的主心骨像是未成年的周云起,她不过是个附庸品。她到现在才看见儿子满身的伤痕,但是却什么都不敢问。

    顾行止这马屁是拍错地方了——如果是生在他家,“如果”二字是周云起的心魔。

    天妒英才,是让英才发光发热之后如流星般陨落。若是天都没有让这个英才生根发芽呢?周云起喜欢跟着顾奶奶是因为那位睿智的奶奶能给他许多他原生家庭力所不能及的,启迪、引导、教育、陪伴这些东西他的家庭一样都给不了,顾奶奶能弥补一部分的缺憾但那只是一小部分,靠着那一小部分他就那么好,可是他不能想要得更多。想要更多,他就会恨他的妈妈为什么是个白痴,恨他的奶奶为什么大字不识。但同时他也知道,他的妈妈和奶奶是有多爱他,即使某天米缸里只剩下最后一把米,她们也会做成饭给他吃。那完全是一种发自母性本能的爱,甚至因为她们的疯癫痴傻而更加明晰。

    想要更多就会恨,恨的时候想起那些爱就会愧疚,愧疚之后是面对无力改变的现状,无力改变却又让他想要强大想要得到更多。他的命运就像是走不出的死循环。

    其实若是比起很多人,比起留守的儿童孤儿院里的孤儿,周云起就该知道自己还是幸运的。可惜他从来只会往前看,向上比。

    顾行止这种瞎猫捉到死耗子也是一逮一个准,好歹眼力见他还是有一点的,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唱独角戏时也唱不下去的时候,只好低头啃着“周云起爱吃的”红烧肉。

    “你尝尝这个,你们城里人吃不到。”周云起突然夹了一片饭除在顾行止碗里,那是那种老灶台烧饭使得贴锅底的那层烧焦的饭,可是焦得香脆,特别好吃。烧一锅饭,也就那么一两片饭除。顾奶奶也是习惯用电饭锅煮饭的,所以顾行止应该从来没有吃过。

    “哦,好,谢谢。”顾行止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以为周云起又是在戏弄他,把烧焦的饭给他吃。他恨恨地咬了一小口,惊为天人,柴火烧出来的饭本来就香,饭除又带着些焦,将那种原生态的米香和着柴火香都逼出来了。可是又没有焦得发黑,金灿灿的饭除咬上去脆脆的,在嘴里会嘎嘣嘎嘣响。

    顾行止带着惊喜和感激的眼神看向周云起,然而人家低头吃饭压根不理他。

    周云起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心里某处堵着的地方被顾行止这一番胡言乱语疏通了,一泻千里神清气爽,简直想要说谢谢。

    多年后,周云起觉得是该说声谢谢,谢谢你清楚地让我知道这种“如果”有多么荒唐。

    “如果”二字就像海市蜃楼,引着人走向无边自怜自艾的荒漠。在那里,潮起潮落般的恨意会蒙蔽双眼消磨意志,使人渐渐变得面目可憎、无力前行,最终倒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所以谢谢你拉了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