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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他迟疑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这个人怎么现在还在这里?

    听到他的声音,前面的人停住了脚,慢吞吞地转过了头,像是等着他几步赶上前来:深邃的眉眼,英挺的鼻梁,还有眼角侧下方那滴漂亮的泪痣——的确是明仲夜,只是……

    他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容,出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明仲夜有点莫名地看着他,说话间气息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恍惚间觉得好像闻到了有点熟悉的味道,“现在不是还早么?你这么慌,是要赶去干嘛?”顿了顿,明仲夜露出了一个有点狡黠的笑容,“不会是要偷偷瞒着人去干什么坏事吧?”

    “还早?明明已经迟了……”他感到哪里有点不对,“而且你怎么是这身打扮,难道不应该穿正式点——”

    “正式?”明仲夜愈发奇怪地反问,那眼神让他觉得好像自己才是弄错了时间的那一个——说话间,明仲夜似乎随意地探头看了一眼他的身后,面上忽然出现了几许疑惑的神色,“岚,你身后是谁?你带着谁一起来了吗?”

    “身后?”他一愣,忽然就听到了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也不知是从何时突然而起的,密集地敲打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像是有什么人暗中跟了他许久,这时被人发现了踪迹,忽然就不再躲闪,从藏身的远处飞速逼近,然后是一声清脆的金属“咔嚓”声,像是……

    “闪开!”骤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一阵恐惧感迅速地窜上了他的脊梁。他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推开眼前的人,然而已经迟了——

    枪声忽然响起。

    眼前的一切像是变成了慢镜头般——他眼睁睁地看着明仲夜讶然地低下了头,那又透又亮的漂亮瞳孔中甚至还带着几许没反应过来的惊异;而随着他的视线,一个黑色的洞口出现在那个人胸口的位置,血色随之迅速地扩大弥漫开来,染透了前襟……

    然后那个人就在他面前这么倒了下来。

    “明——”在喉咙里声嘶力竭挣扎着却未能喊出的声音,生生让他从噩梦中惊醒。

    明亮刺来,黑暗如潮水一般退去。然而心悸和绝望感仍在,梦中的几爿场景也仍残存在他的脑海里——他一边大口喘了几口气,感到自己心中一片冰凉,一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那个位置:自然,那里完好无损。但他的后背上却已经全部被冷汗浸湿了。

    他努力地睁开了眼,终于适应了光亮,看见了周围熟悉的书房景色:高及天花板的书柜里摆满了各色的专业书,宽大的书桌上他的电脑荧幕还亮着,旁边是那个有着独特计时系统的天文钟日历……暖气开着,房间里温度适宜,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而他此时正坐在书桌前,本是在继续着白日里未完的工作——因为太过疲累,方才他居然是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反应了半天,才忽然想起来:梦中那熟悉的建筑应该是他曾经呆过很久的校园主楼。而明仲夜,也还是与他初识不久时的样子——个子倒是和后来差异不太大,但模样上似乎要稍显青涩稚嫩一点,声音与气质也更冷傲、更像少年,而不似后来那般,即使是故作轻浮和玩世不恭时,骨子里也仍然透出一种优雅的沉稳。

    至于为什么会做这种类似的噩梦……

    他的视线扫过电脑屏幕——主面板上开着文档,在他正在审核与批注的计划书侧边,有一个其他应用的小弹框,插播了一个新闻,那是几天前另一则消息的后续报道:国外某个古城的著名圣诞市场在前几日发生了一次恐袭,一个恐怖分子在集市最热闹的地段忽然发难,持枪向过往人群进行了无差别射击,当场导致五人死亡,十几人受伤……而截至今日,又有几个重伤患者抢救无效,不幸去世。

    相关报道里,有案发当地事后的惨状描述,有拍摄死难者亲友们献上的花环和摆放在市场边上的罹难者遗像的照片,甚至还有几个当初在现场、侥幸逃脱一劫的人所发布的现场实况视频——视频里能听到明晰的枪响,甚至能在某几个瞬间看到那个恐怖分子朝人群射击的可怕场面。

    他在当初得知消息的第一眼,便认了出来:事发的地方,正是那次他和明仲夜去逛了许久、留下深刻而美好印象的临近小城。

    他当初看到新闻的时候就下意识地想要给明仲夜打电话,然而等提示来电者留言的系统音响起来时,他才记起,他最近没法和那个人直接联系上。虽然知道那个人此刻应该是好好地呆在研究所里,正集中精力准备那个重要的科研课题的发布事宜,不会有什么事,但他心里,仍然总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安——哪怕根据报道,这次孤身行凶的凶手已经被警方击毙了。

    那是他们前几个月才去过的地方。

    而照片和视频里那些无辜的罹难者们,前一刻,大概也正在古城的集市上,和亲朋好友一起欢乐地笑着,愉快地共度着温馨的冬日时光,庆贺着即将到来的美好节日。

    “……恐怖袭击这种事,近些年在国外发生的频率确实越来越高,甚至有‘常态化’的倾向。”有社评如此评论道,“大概人们也只好把它当成下雨一样的现象——你知道雨肯定还会下的,但你没法知道它具体将会是什么时候落下,又下在何处。”

    对这样让人脊背生寒的事情,远在国内的大部分看客感叹几句人生无常,发几句同情和慨叹,可能也就过去了——毕竟事情虽然残酷,那些无辜的遇难者也可怜,但这确实对他们的生活没什么直接影响。而如果是以往,看到这种完全不在自身能力控制范围内、也没有牵涉到身边人的事,他或许也不会有多大的反应——毕竟在当今社会,人通常只能选择自私地努力向前看,对他人的苦难太过动容甚至受到其负面影响,反而显得矫情和不够明断。但现在……

    视频里人群惊恐的尖叫和那几声冷酷的枪响,一直停留在他的脑海里,迟迟不肯消散。

    他忽然就有点后悔,上次通话的时候,没有对那个人更温柔一点。

    平安夜前一日。

    “就到这里吧。”他对驾驶室的小夏点了点头,“多谢。”

    小夏回过头,端端正正地对他说:“温总,我才是要谢谢您——您最近辛苦了。刚刚完成的这个大单子任务艰巨、客户给的时间还短,在您的带领下大家最后居然真的在截止期限前完成了,实在是连我们自己都感到惊讶。大家收到额外的表彰和奖励了都很开心,纷纷让我转达对您的谢意呢。”

    “年终了,总得犒劳你们一下,这一年你们也都辛苦了。”他微微笑了笑,伸手在太阳穴边上按了按,随后拿起了身边的公文包,准备下车。

    “您一路小心。”小夏看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最近连着加了好多天的班,您看着有点疲惫,确实是该好好休息一阵了。祝您假期愉快。”

    “我脸色……现在看起来很差吗?”他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不由又转回头问道——最近虽然确实工作繁忙,噩梦又多,睡得不□□稳,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精神状态不算太好,不过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其实也……还好。”小夏顿了顿,“可能是因为我看习惯了您特别有气势时候的样子,所以现在一对比感觉比较突出。”

    “哦。”他想了想,改变了主意,又坐了回去,“那麻烦你还是先送我回家一趟吧。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东西要先回去取。”

    “好。”小夏又发动了车子。

    虽然眼下他不能清楚地估算出自己的精神在连日的紧绷和一时的松懈后,显露出的疲态看上去到底有多糟糕,但既然连小夏都看出了端倪,那肯定更加瞒不过明仲夜的眼睛。

    所以,虽然的确是很想早点赶去会场见那个人……不过,此刻还是先强迫自己回去小睡一阵,稍微把自己收拾得精神点再出门,也免得让那个人见了分心吧。

    等他进入礼堂的时候,会议已经进行了一大半了。

    他悄悄地在最后一排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这是个视野极佳的地方:他能清楚地看到厅内的所有人,而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台上,没什么人会特别关注到他。

    除了站在台上的那个主讲者。

    明仲夜这日穿着颇为正式的西装——那身颀长的身材被包裹在烟灰蓝的衬衫里,领口规规矩矩地束着浅灰色的领带;黑色的外套穿得整整齐齐,西裤也熨烫得一丝不苟,脚下则是一双精致的棕咖色皮鞋。那双明亮清透的眸子时不时扫过大厅里聚精会神的观众,低沉悦耳的嗓音配合着大屏幕上的图表和关键字,在娓娓的陈述中有一种沉静而让人为之倾倒的力量。

    他坐下不久之后,就知道明仲夜看到他了:那个人的唇边忽然露出了一线弧度。很浅,很淡,配合着适时插入的几句风趣的讲解,观众们都没有意识到那有什么特别。看久了,甚至好像带着点儿旷远和不可捉摸,让人更加觉得面前之人才思敏捷而深不可测。

    他却看着台上的那个人,不自觉地也露出了笑容——三分是为那横溢的才华、出色而富有感染力的宣讲,两分是为台上人即兴发挥、妙语连珠的样子看着实在是赏心悦目,还有五分,却只是单纯地想要对那人微笑:自然而然地,便对那个人露出了那种无声地、并非出于礼节性的,仿佛从心底散发、从眼角流溢、从唇边淌出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等正题的发表结束,提问和探讨也进行到尾声时,他悄悄地起身,对台上人眨了眨眼,先行地离开了会场,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他知道,后面大概还会有一些记者的采访,同行的私下交流,以及官方的宣传还有晚宴活动——明仲夜估计会忙到很晚。而作为一个非科研人员,他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在现场久留、招人耳目的必要。

    不如回去收拾整理下,也预先为明天的出行做点准备。

    两个小时后。

    正在厨房忙活的他,忽然听到手机响了。匆匆忙忙地洗了洗手、在擦手巾上擦干后,他接起了电话:“明,你忙完了?”

    “岚,你太过分了!”明仲夜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怎么了?”他愣了一下。

    “不等我就跑路也就算了,居然还特地换了家里的门锁把我锁在外面……你有这么不想见我吗?”

    他哑然失笑,一时心情又有些激动,几大步便走去了门口,打开了大门——那个人果然正等在门外:仍旧是那一身正装,手边还放着只小箱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上次看到介绍,觉得比带钥匙方便,于是就换了个指纹锁……等会把你的指纹也录进去。”他把人让进来,接过了对方手上的箱子,放在了客厅里,“还以为你要忙到很晚的,现在就结束了?”

    “没。”明仲夜跟着他迈进门,懒洋洋地回答,“不过我跟他们说了,我的任务已经到此为止,全部结束了,后面那些琐碎他们自己收拾去,天塌了现在也别再找我。”

    “啊?”他转头看了对方一眼,“你这样不太好吧?毕竟是这么有影响力的会议,交流和宣传的机会也很难得——”

    “那也不干我事。”明仲夜看着他,“大庭广众之下眼睁睁地看着我意中人跑了,要是追不回来,我哪还有心思管他们……”说完,忽然便一迈长腿,朝他逼近了一点。

    听着这半开玩笑的熟悉语气,看到对方那有些过于热切的眼神,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不由得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陡然一凉,他才发现自己居然退到了墙边。

    “岚,你心虚什么?”明仲夜直接一手撑上了墙,保持着一个标准的“壁咚”姿势,虚虚地将他半圈在了收紧的包围里,确认他再无退路之后,唇边逸出了一丝略有点邪气的笑容,“莫非你最近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你想多了。”他侧开了脸,努力驱赶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上的那些残留的噩梦片段,有些冷淡地说道。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只好撬开你嘴巴来问了——”明仲夜非常干脆地低下了头,直接贴上了他的唇。

    那些噩梦里,眼前那个人总是站在他面前仿佛触手可及的距离内,纵使感觉得到那隐隐的熟悉味道,气息里却总是带着几分冰凉,从来没有这么炽热过……

    除了,最后总会四溅出来的血的温度。

    这个念头一起,他呼吸不由得一窒,本来下意识地迎合着对方的身体陡然一僵,甚至微微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岚?”明仲夜立刻发现了他的异常,放开了他。

    “明,我有点难受。”他扶着对方的肩膀,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你生病了?”明仲夜蹙了蹙眉,一手揽过他的腰支撑着他,一手伸出探了下他额头的温度,“没有发烧……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他试图通过更深的呼吸来让自己的心悸平复一点,却发现效果不大,干脆闭了闭眼,仿佛听见了血管里放大的汩汩血流声,“可能最近有点累过头了。”

    “我扶你到床上去休息?”明仲夜关切的声音响起在他耳侧,有些模模糊糊的。

    “不用。”他抓着对方的肩膀,“缓一下就好。你……抱紧我。”

    “好。”明仲夜依言环住了他的身体,动作轻缓而有力。

    “岚,你瘦了。”将他半扶半抱到了沙发上靠着,递给他一杯水看着他喝下后,明仲夜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抱歉。早知道你身体状况不好,我就不该闹你的——先前只顾着开心,都没注意到你脸色有点差。最近总这样吗?”

    “没有,这是头一次……可能因为最近熬夜赶工太多,终于忙完了再加上看到你,一时精神有点松懈了。”他喝完了水,看着对方虚虚地笑了,“说起来,能让你这么心疼内疚一下,我这苦肉计看来效果也不算差。”

    明仲夜闻言,也勉强扯了扯嘴角:“是啊,我现在都不好意思找你缴之前欠的那么多学费了……本来想着来了一定要好好惩罚一下你的。”

    “呵。”他微微朝对方靠过去一点,脸颊在那人鬓角轻轻蹭了蹭,一触即收,“这个是利息。剩下的记在账上,等以后再还。”

    “好。”明仲夜温柔地看着他。

    “什么味道?”陪他在沙发上坐了好一阵,明仲夜忽然吸了吸鼻子,“好香。”

    他这才想起来:“明,过来之前你吃晚饭了吧?”

    “嗯,走之前随便应付着塞了点。”明仲夜答道。

    “那正好,这个是餐后甜点。”他笑道,“在烤箱里——要是及时取出来的话,你应该能吃到味道和温度都正好的曲奇。本来是准备明天给你的,不过现在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