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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和庄墨还有穆医生商量的结果。”任明卿的声音从皮卡丘里传出来,有点失真。

    小暮的事过去已经三年多、将近四年了,它在这一家人心中留下了巨大的伤口和裂缝,没有随着时间的过去而愈合,而是变成了一个枯萎的黑洞。但其他人的生活还在继续,即使是庄墨,他能做的也就是继续调查,然后每隔一个礼拜回来看看妹妹。《武侠英雄》快要上线连载,他的工作越发忙了。

    任明卿想帮上庄墨的忙。他想对庄墨有用。

    他了解到了小暮的治疗陷入了瓶颈,找穆医生商量,穆医生给出了一个全新的治疗方案,需要家人大量的陪伴和共处,还需要家人有一定的心理学知识。任明卿久病成医,觉得自己可以胜任这个角色。

    “皮卡丘不是男性或者女性,皮卡丘就是皮卡丘。”任明卿对庄母解释,“她可能可以接受,我们试试看。”

    “哦……好的。”庄母走到他面前领路。

    任明卿刚进入小暮的房间,小暮没有发觉他。她在走神。任明卿在房门边坐了下来,打开了手中的笔记本。

    五分钟以后,小暮开始尖叫。她受了惊吓,又哭又闹。

    庄母赶紧把任明卿叫了出来。

    任明卿摘下了头套:“这是第一天,她会受惊很正常,我明天再来。”

    庄母一头雾水地将他送走了。

    第二天,任明卿跟庄母说好,只要小暮不试图做出危险的攻击行为,不论是对他还是对自己,那么他就会在她屋子里呆满十分钟。希望她不要因为小暮哭叫就惊慌失措。

    “她昨天夜里还惊悸。”庄母心疼又不安,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很正常。她总得面对其他人,害怕是必经的过程。”任明卿安慰道。

    他进去,小暮哭叫了一会儿,拿枕头扔他。她的右手始终上了板夹固定,她只能用左手,扔了几次,赶不走他,就害怕地躲到了镜子后面。十分钟一到,任明卿就起身离开。

    后来的一星期,任明卿每天造访庄家,到小暮的房间里呆一段时间。每天增加五分钟,最后达到了半个小时。小暮在前四天每天晚上做噩梦,惊悸,第五天症状消失。现在任明卿进门,她只是冷漠地看他一眼,继续发呆。

    “她有很大的进步。”任明卿在周末的家庭聚餐时跟他们汇报,“她现在能够毫无反应地跟一个男人在一个房间里呆半个小时。”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家庭聚会,庄墨每隔一礼拜回家一趟,很少留下来吃饭,甚至很少开口和父母说话。

    “她还不知道你是男人。”许唯慢条斯理道,“她以为你是皮卡丘。”

    庄墨瞪了他一眼。

    刚才进门的时候,庄墨跟许唯一打照面,就质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许唯彬彬有礼地回道:“我每个礼拜的这个时候都在这里。”此后气氛一直很僵。

    任明卿无意与他争执,好脾气道:“慢慢来。”

    他与庄墨对视一眼,庄墨微笑:“没错,慢慢来。”

    他们相视而笑在庄父眼里很刺眼,他严肃地问:“你上门来,解决小暮的问题。”他拒绝使用“治疗”这个词,“你有相关的执照吗?”

    “穆医生出的治疗方案,我只是代为执行。而且我本身有过这样的经历,我能够理解她。”

    庄父搁下了筷子:“你有过这样的经历?你疯疯癫癫地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屋子里,不肯说话,还想砍了自己的右手?”

    任明卿说漏了嘴,心慌意乱地瞥了庄墨一眼。他以为庄墨还不知道,其实庄墨一清二楚,他指的是纽约死后、高远诞生的那个暑假,徐安之把他送到b市,他没法正常上学,一个人接受治疗,那段时间对他来说很艰难。庄墨还知道得更多,比如他到现在为止都还人格分裂,需要吃抗抑郁药缓解症状。只是任明卿始终装在维生素小药瓶里,瞒着他。但是现在他说漏嘴了,很惊慌。

    “怎么了?”庄墨冷淡地面对父亲的质疑,“生病是很正常的事。生病了就吃药。

    ”

    任明卿小小地松了口气。

    庄父气急了。他儿子找了个男人,这个男人有病。这个病跟他女儿一个样,他还不能骂儿子怎么找了个这样的。他气得饭也不要吃了。

    而许唯多看了任明卿两眼。他听余尊提起过,任明卿这个人好像脑子有病。因为他和黑白指尖互掐的时候,黑白指尖在女厕所见过他,他很凶,说要杀了她;后来她去道歉,任明卿又像变了个人似的,脾气很好,怎么也不像是喊打喊杀的人。许唯此前没多想,现在听庄墨的口风,他可能的确有什么精神疾病,至少他在吃药治疗。

    许唯觉得自己有必要查一查。当红作家是个精神病患者,这个料可非同小可。攥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第92章

    接下来的日子,任明卿依旧每天来庄家报道。

    他依旧是那身皮卡丘的装扮,坐在小暮的房间里,不说话,自顾自看看书,写写东西,小暮现在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不过小暮虽然抑郁又疯癫,却不傻,她对自己房间里多出来的这只皮卡丘充满了费解。有好几次,任明卿发现她戒备地盯着自己瞧。如果她会说话的话,她早就骂他了。

    好奇,她对自己好奇。

    这有可能是“百忧解”的功效,也有可能是他的外表太出格,不过不论为什么,好奇是件好事情。

    任明卿写了篇文章介绍他自己,打印出来,留在了小暮的房间里。他着重讲述了他和四海纵横以及他和庄墨之间的经历,讲述他俩如何帮助他,他走出了阴影,成为了一个作家。他很清楚小暮需要怎么样的故事,是那种充满爱、充满希望、低开高走的故事。他也很小心地不用“手”、“嘴”这两个字,听穆医生的告诫,小暮对她身体的这两个部位充满憎恨,她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要砍掉自己的右手,认为它不该存在。

    隔天再来的时候,他的那几页小小的纸挪动了地方。小暮看他的眼神不再好奇了,也少了点戒备。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熟人。他们也确实认识挺久了,差不多一个多月,天天见面。

    任明卿觉得很不错。作为回报,他送了她一盒杨树林限量款口红。田恬那里有很多备着,他人情往来用,非常慷慨地任由他挑。他还留下了自己的小说和口红一起,是他正在写的《武侠英雄》。他还没写完,但是……也许小暮可以追连载。

    小暮没有追连载。小暮把他的口红和手稿统统扔进了垃圾桶。

    任明卿没有气馁,把那盒杨树林捡起来,放进了她的抽屉里。他依旧是每天去,每天留下手稿。小暮终于有一天勉为其难地看了两眼。从此以后,他的手稿再也没有被扔进垃圾桶里。

    “她成了我的读者,她在追《武侠英雄》。”任明卿在家庭聚餐时激动地宣布。

    庄墨用力地给他鼓掌。

    其他三人看他们俩的眼神仿佛看着两个智障。

    任明卿解释道:“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她开始对别人感到好奇,有自己想要做的事,穆医生说这是恢复的开始。如果漠不关心是0,那么开始看小说就是1,虽然离100还有很远,可是0和1是截然不同的状态。”

    庄母和许唯也加入了鼓掌的行列。庄父没有说什么,但他只要保持沉默就可以了。

    小暮习惯了每天看任明卿的故事,并在看完以后收到他送给小女生的小物件,任明卿就开始在文章中夹带私货。在庄母的帮助下,他整理了小暮从小到大的人生履历。庄母替孩子保存着他们的奖状、奖杯,各类证书。

    “需要更详细一点的东西。”任明卿点选完庄墨金光灿灿的童年,终于回到了正题上,“希望你们回忆回忆,小暮从小遇到过哪些难题,她又是怎么克服的。”

    他把一家子上下采访了个遍。

    庄母能回忆起来的最多。庄墨做了一些补充,都是他们两兄妹瞒着父母进行的。庄母头一次知道他小时候差点在泥潭里淹死了他妹妹,差点把他撕烂。

    有好长一段时间,任明卿每晚要求庄墨在睡前做“想妹妹”这个功课,他想起了更多,为他妹妹感到骄傲的同时,也为她的现状感到由衷的难过。

    任明卿总是会抱抱他:“她是一个优秀的姑娘,从小到大迈过了很多坎,她能解决这些问题,这一次她也能。”

    这让庄墨感觉好点儿。任明卿不止是为了治疗小暮如此这般要求庄墨,而是他和穆以素谈话后,觉得庄墨可能也需要一点心理安慰。他一直很自责,其实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他即使有一点疏忽,跟犯罪者的罪孽比起来也微乎其微。

    任明卿还大着担子去采访了一下庄父。

    “你要干什么?”庄父对他依旧没有好脸色。

    “我要写一篇关于她的人物小传。”任明卿向他介绍了“攀登图表”。

    庄父没说什么,转头就走。

    任明卿有点挫败,不过习以为常。

    过了几天,他竟然从庄父那里收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这是……”他抽出来瞧,发现是一本日记,一些老照片,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徽章,玩具,卡牌,数不胜数。

    “攀登图表。”老头子说完,走了。

    任明卿翻了一下日记,那些事成长日记,为新生儿的父母准备,记录新生儿体征。庄父的字迹潇洒有力,记录了女儿1岁前的身高体重。

    然后是一叠大大小小的信纸,是从各个不同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用钢笔记录了有关小暮的事。不敢游泳,被人家抢了玩具,登山过程中嗷嗷哭着要爸爸背,对零花钱毫无使用规划等等……以及他怎么严厉地纠正这些问题。

    看得出来这些是日记,因为被时间尘封,保留着事件发生时的模样,是格外鲜活的第一手资料。庄父还做了整理,替他理清了时间线,也辅以与事件相关的小物件,证明此事的真实性。

    这正是任明卿所需要的。

    任明卿汇集了所有的资料,给小暮写了一篇人物小传。全篇用第三人称,讲述了一个小女孩从出生到遭遇不幸前的故事。这是一个没有什么大波澜、但波折不断的童话,主人公性格开朗,欠缺仔细,还有一点胆小和敏感,经常性紧张。她要不断与这些小毛病作斗争,学习一些本领,去与越来越大的世界越来越好地相处。故事的结尾,她成了一个世俗意义上“优秀的人”,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行为得体,眼界开阔,心地善良,但她知道她还要不断去攀登。

    小暮习惯了每天读皮卡丘的故事,猝不及防从故事里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任明卿做了汇总,也没有剥夺其他家人的努力,把他们的记忆交给了她。

    第二天,任明卿来的时候,庄母忧心忡忡地告诉他,小暮哭了一整天。她的状态很不稳定,昨晚又发作了一通,十分抑郁。穆医生早已给他打过预防针,他有这个心理准备。

    他这次来,给她带了一台打字机。他照旧在她的房间里干他自己的事——现在小暮对房间里的皮卡丘见惯不惯了,他甚至拥有了自己的书桌,每天下午来这里写作。

    而小暮拿到了打字机,一开始很颓废,过了会儿,他意识到她在打字。安静的房间里,两个人打字的声音此起彼伏。只是他是流畅、轻快的,她一顿一顿,不太熟练,她在用她的左手打字。

    直到任明卿忙完,小暮示意她等一等。

    她一直在写,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她又不想动用自己的右手,所以她的效率很低。

    她允许这只皮卡丘坐到自己的身边,把自己已经敲完了的部分给他瞧。

    她说谢谢他,还说她想变好。接下来她说了很多她的问题,问题太多了,她打着打着又哭了起来。她说也不想这样,她也想把时间拨回到不幸发生之前,那她还是故事里那个优秀的姑娘,只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她对家里很愧疚。

    任明卿接过了打字机: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