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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文笑了,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推了推眼镜。迈克尔凑上去吻了他,他觉得此刻欧文希望他吻他,他看起来有些哀伤。欧文的舌尖是牛奶和咖啡的味道,他的舌头柔软粘稠,他的鼻息贴着迈克尔的鼻梁,迈克尔吮`吸他的嘴唇,深情地吻他。他喜欢这样的吻,又缠绵又安静,他可以每天下午这样吻他,不对他进行任何威胁,不伤害他,只是这样吻他。他的身体上有淡淡的烟味、咖啡味,他的味道一点儿也不突兀,仿佛他真的属于这里,属于迈克尔的家。

    “我有时会有个幻觉,觉得我认识你很久了。从你还是那个被指责的男孩的时候开始。我想象我是你,和你进行对话。”

    “你当时和我聊点什么?”

    “孤独。我只是觉得难过的时候才和你聊天,当我感觉很好,我就是欧文,当我感觉不好,麦克就会出现,我就成为了麦克的一部分。”

    “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欧文?”

    “我担心之后就不能告诉你这个了。”

    “为什么?”

    “世事难料。”欧文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待会它就不冰了。”

    迈克尔感到欧文的孤独此刻清晰可见,在杯壁上的水珠里,就在他的手指上,它渗透进欧文的喉咙和胃。他从很多方面看到了欧文的孤独,他的梦、他的故事、他的笔记本,欧文拥有一个普通人会有的、不特别但具体的孤独。

    谁不是孤独的呢?只要深入地了解,细心地倾听,孤独存在于每一个人、每一个故事的中央。

    “但我有一个冰箱。”迈克尔说。

    欧文笑了笑,他喝完了那杯咖啡。

    “我在本子上写字,在博客上写字,和我心中的麦克说话,又或者成为我心中的麦克,我制作广播,收集犯罪事件,恐怖电影,向不知道在哪里的观众倾诉。每个人都渴望倾诉,渴望得到认可,或多或少。沉默的人不是想要沉默,只是因为不被理解而沉默。”欧文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抽了一口烟,把手搭在膝盖前,他看着前方,显得慵懒、平静、昏昏欲睡,“这种特质一旦变得更加极端,我就像一个罪犯了。人彼此之间有很多类似的地方,罪犯和普通人,差别的只是程度。”

    “我是你不知道在哪里的观众。”迈克尔说。

    “对此我深表感动。”欧文转过头来,看着迈克尔,“我分不清这感动是什么,是你操纵了我,还是发自内心。”他笑了笑,“这大概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情了。”

    迈克尔吻了他的嘴唇,他的嘴唇闻起来温暖又令人心软,带着烟草味和他身体的味道。他说出的这句话让迈克尔受宠若惊,发生在他身上最好的事情竟然是有人绑架了他,仔细地听他的广播。

    迈克尔握住他的手,吻他的手指,欧文比之前更瘦,似乎这场绑架消耗了他过多的精力。

    “你可以将我当成你脑子里的麦克。你脑子里的麦克在你孤单时陪着你,不会离开你,也不会伤害你。”迈克尔说,他多么想现在就告诉欧文,我根本不是一个罪犯,我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厨子、一个喜爱猫狗乌鸦和森林的普通人,我还扮演过圣诞老人,绑架你只是我的一时冲动。

    可是他们以如此不正当的方式开始了一段关系,真的能够这样简单地把它变成普通的亲密关系吗?

    “有的时候,我不会感到那种担忧,有的时候,它就非常明显。堆积在我的胸膛里,让我难以呼吸,没有办法解决。我和它共处,在梦中,在生活中。”欧文说,“在你绑架我的最初,我将担忧和焦虑都掩盖了。我显得并不害怕,没什么好害怕的,我对自己说。”

    “那现在呢,你知道了我的这么多故事,对我怎么想?”迈克尔问,这几天他们进行了很多次交谈。

    “安全的。”欧文说,“我认为我自己是安全的,你对我来说也是安全的。”欧文抿抿嘴,“我从没有和别人进行过这么长的对话,我不是每时每刻都可以把话说得明确。如果不是你绑架了我,和我做游戏,有些我脑子里的想法,自己也不知道。我有一种感觉,我在大声说话,没有人听到我在说什么,他们甚至都没有看到我。”

    “你是安全的,这点我可以保证。”他看着略显疲惫的欧文,“但我认为你需要去看医生,你病得太久了。”

    “不!”欧文立马回答,“我不需要看医生,每到换季的时候,我就会有各种过敏的症状,会发烧,会发炎,吃点抗过敏药就好。”

    “前几天你说的是肠胃炎症。”

    “都有,肠胃炎症和过敏都有,”他很慌张,“每个秋天我都是这么过来的,我清楚自己的身体。”

    “而是我个医生。”迈克尔说。

    “我确实不需要看医生,至少这个月不需要。这是我为数不多的请求,求你。”他看着迈克尔,他在请求他,又疲惫又弱势,“我不想从你的房子里出去,回到人类社会,我想留在这儿。看医生我就暴露在外了,或者我会报警,然后你被抓起来,这结果对谁都不好。”他摇摇头,“这关系就会被打破了。我在留下,别离开我。”

    “如果你再发高烧,我很可能还是会送你去医院。”迈克尔说。欧文不向往自由吗?迈克尔觉得事情不像欧文说得那么简单,但他暂时性只能相信欧文的说法。

    “我会好起来的。”欧文说,“等秋天结束。只要我们等到秋天结束。”

    他看起来又瘦弱又小,迈克尔搂住了他。不知为何,他有一种错觉,欧文依旧是柜子里的那个男孩,他尚未踏出柜子。他留在迈克尔这儿,并不是因为依赖迈克尔,而是他害怕世界,即使不是迈克尔,变成另外一个人,他也会要求留下。

    迈克尔并没有用这半个月的时间改变欧文,问题出在哪里呢?他虽然以蹩脚的罪犯面貌出现,后面却做得很好。

    不过还有时间,他想。

    欧文说他喜欢睡在地下室的浴缸里,还说了一个关于柜子中藏着的、不被人发现的人的故事,他也说了关于床下怪物的故事,他的故事和他一样,对人大声说话,却没有人听得见。

    迈克尔想和他睡在一张床上,或许这样他能够感觉好些?同一份孤独,解药不尽相同。

    建立关系是这样一步一步无法着急的过程,没有捷径,只有反复地尝试,反复地询问和关心。

    它很难,很多人一生也不会拥有这种关系,它与恋爱、婚姻无关,如果双方都把玻璃碎片放在手心里,从不展示,信任与宽慰从何而来?

    ≈quot;我最近觉得很累,因为换季的感冒。≈quot;欧文说,”我还想和你多说一些话,可是现在我真的要休息一会儿了。”他抽完了烟,把烟头按熄在烟缸里,躺下来,躺在迈克尔的膝盖旁。迈克尔握住他的手,欧文闭上眼睛。

    ≈quot;睡吧,睡到你的麻烦都消失了。≈quot;

    “那大概要等到我死了。”欧文笑了笑,然后轻轻握住迈克尔的手。

    迈克尔用另外一只手给欧文整理那已经变长了的柔软黑发,欧文蜷缩在迈克尔的身边。

    迈克尔感到自己在湖边支起一个篮子捕鸟,欧文走了进来,蹦蹦跳跳,迈克尔生怕他跑掉。后来这只鸟累了,不再挣扎了,留在篮子的下面,迈克尔却希望他重新飞起来。仿佛最开始迈克尔是猎手,却突然变成了爱上猎物的猎枪。

    欧文小睡了一会儿,夜晚到来了。

    迈克尔向欧文展示了整个客厅,这是他第一次允许欧文坐在餐桌前吃饭。

    如果他依旧有所保留,欧文为什么会信任他?

    晚饭之后,欧文依旧被允许在迈克尔的浴室清洗自己,这之后迈克尔向他展示了自己的床。欧文不会在半夜把我杀死,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自信。

    “乖乖睡觉,试图在我的睡梦中做任何坏事,你最终都会得不偿失。你逃不出这片森林。”迈克尔温柔地威胁他。

    “我不想逃出这片森林。”欧文穿着迈克尔的旧睡衣,皮肤被刚刚的热水熏得发红,“你的床真不小。”他侧躺下来。

    迈克尔把欧文的脚锁在床尾,在他身边躺下,用遥控装置关上灯,他拉上被子,钻进被褥中,闻到欧文的味道。

    他抱住他,吻他潮湿的头发,缺乏一点儿他和聊天的勇气,觉得欧文依旧在自己的壳里。

    “我感觉在一艘船上。”欧文低声说,“而船行驶在无尽的海上。”

    这也是我的感觉,迈克尔想,手里捏着玻璃碎片,船行驶在无尽的海上。

    欧文一夜没睡好,他不断地从梦中醒来。梦持续不断,他怀疑自己把所有害怕的事物和情景都梦了一遍,黑暗的森林、拥挤不堪的广场、诡异变形的街道,以及……那扇红色的门。

    红色的门后面冒出黑色的烟雾,黑色的烟雾问他,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欧文?你在这里干什么?欧文转身跑,却跌倒在地,无法动弹。黑雾送他到门口,控制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打开它!”黑雾吼叫。“不!不!”欧文尖叫起来。

    这一夜他有很多梦,这是其中之一。

    他睡得不好,一是因为脑癌,一是因为他不习惯与他人共享一张床,比起柔软的床,冰冷坚硬的浴缸才是他喜欢的。他暴露得比之前更明显,他的平庸和普通都袒露在迈克尔的面前。等迈克尔发现他的平凡是一种常态,他就会把他扔掉。

    我不想被扔掉,欧文在心中祈求,上帝啊,我无法保持这样的关系,我会把一切都搞砸,毁掉迈克尔对我所有好的记忆。

    他侧躺在那张大床上,远离迈克尔,睡睡醒醒,感到自己可怜极了,他应该把自己塞进家里,塞进暗房,去拍摄一些东西,用他人的映像承认和肯定自我,也应该冷静地等待死亡。

    如果在他死亡之前,迈克尔就厌倦了他,抛弃了他,他会在心痛中死去。倘若有灵魂,他就会是个蓝色的心痛的灵魂,可能像《鬼魅浮生》里一样,头罩一条床单,在地下室站着,一直站着。直到迈克尔走了几十年、几百年,直到人们把房子推平,将地下室填满。

    要是我真的变成了鬼魂———他自怜自艾的思路突然跳到一条更轻松的道路上———要是我真的变成了鬼魂,我不会做出恐怖片里的事,不会报复谁,不会把屋子里的新住户杀死,我只会站在原地,可能再偷点恐怖小说,人畜无害。

    他在轻松的幻想中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天还是没有亮,欧文动了动脚,链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担心把迈克尔吵醒,好在他睡得很沉。屋子里夜晚的颜色让他忧心忡忡,他这样努力入睡,醒来依旧是半夜。

    迈克尔昨天晚上向他彻底展示了整个家,这是一栋普通的屋子,有着普通的客厅、普通的餐厅和普通的卧室,“普通”是指,它看起来不像一个罪犯的家。但什么才是罪犯的家呢?欧文嘲笑起自己,谁能单纯从屋子的装饰上看出一个人是否是罪犯?

    他对此感到深深的不安。

    迈克尔向他展示了自己的家,这说明他希望和欧文构建新的关系,而新的关系不再那么密闭,它不再是狭窄的地下室,也就不再有任何屏障,欧文将完全暴露、全身赤裸,站在聚光灯下,面对唯一的评审迈克尔,展示他的平庸和令人讨厌的心不在焉。

    然后他将迎来故事的终结,迈克尔杀了他或者抛弃他。鉴于他已经看到了他的脸,知道他是谁,他被杀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即使迈克尔表现出温柔、体贴的特质,他依旧是一个杀人犯。

    或许我可以坚持到脑癌发作然后死掉的那一天,欧文想,我已经坚持了二十天,只要再坚持两个月就好。我得讨好迈克尔,他想,我必须表现得乖巧、安静、顺从。

    谁的生活不是在束缚之内?他不害怕束缚,他害怕突然有一天,束缚消失不见。对于不完整的人来说,这是无法改变的命运——束缚。你独立生活很久,却依旧在心中感受那阵缺失,这缺失被深深掩盖,直到有一天被人敲响,你才想起,想起自己需要填补它的东西。人们的爱情和亲情都是这样,每个人都活在束缚中,家庭暴力、冷暴力、思想的限制、身体的桎梏,无法挣脱,无法改变。只要睁大眼睛去看,它便无所不在。

    欧文突然意识到自己喜欢恐怖电影和犯罪案件是因为它们的抽离感,它们不是日常生活,而是极端的案例,在极端案例里,即使看到束缚、虐待、剥夺、折磨、丧失自由,也根本与自己的生活无关。而那些爱情电影、家庭情景剧,都是普通的故事,在普通的故事里,束缚、虐待、剥夺、折磨、丧失自由,同样存在。它们看起来很轻微,不值一提,但它们却是伤害普通人最深的存在。

    他始终害怕想起自己是个普通人,害怕想起自己被普通所伤害的过去和如今。

    为什么他没有早点意识到?他知道的,他始终在逃避。没有凄惨的童年,没有暴戾的母亲,没有彻底缺席的父亲,他的生活那么普通,不值得发展出一个罪犯的基因,也不值得被倾诉、被关怀。若是他站在聚光灯下,面对评委,他很快就会被淘汰。

    这便是孤独的感觉,他想,人们认为你应该快乐,却不知道你的忧愁从何而来。

    他困了,又睡着了,这一次梦变得和缓,他梦见叔叔家的床和窗户,梦到自己躲在衣橱里,是个孤独的怪物,他向外面那个男孩伸出手。那男孩是他自己,欧文·亚当斯。

    迈克尔起床时,欧文醒了,他一夜没有休息,累得脑袋昏昏沉沉,想再睡上整整一天。

    但他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

    地下室的浴缸里,他可以自己决定起床时间。而在迈克尔的床上赖床,就会给他添很多麻烦。他不想给迈克尔添麻烦。欧文对如何不给别人添麻烦这个状态很熟悉,他从童年就开始实践这个。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我决定起床。”他让自己听上去更轻松,以免引起迈克尔的怀疑。

    迈克尔为他解开脚镣,欧文给自己穿裤子。

    我想逃走,他的脑海中冒出了这个点子,迈克尔把他囚禁在地下室的浴缸时,他完全没有如此真切地想要逃跑的念头,现在这念头火一般燃烧起来。他想要逃跑,离开这里,对,逃走,回家。他不会报警,不会添乱,他会把迈克尔和他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写进本子和故事里,但他绝不会去起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