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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的班主任看不大出年纪,年晓米觉得是个介于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女人,长得还算不错,只是有一个尖尖的,总是上扬着的下巴,举止里隐隐有种盛气凌人的刻薄。
这位老师一看见年晓米就开始皱眉:“你是孩子父亲?”
年晓米解释说孩子父亲很忙,自己是叔叔。老师就一副我跟你说不着的样子,宝宝从角落里抬起头来,殷殷地望着年晓米,眼睛里全是委屈。
年晓米默默地深吸一口气,耐心地解释说孩子的父亲是真的很忙。老师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才不情不愿地把事情的缘由说了一下。
小学班里有评比,比如谁作业拿个优,小测验成绩好,平时表现好,就能拿一朵小红花。班级后面有个白板,上面写着所有人的名字,后头跟着或多或少的一串小红花。小红花是贴纸式的,老师大部分时候发给小朋友自己去贴,期末根据数量的多少发点文具之类的奖品。
东西是不值几个钱,但是个荣耀的象征。家长会上家长们互相也有攀比,谁家孩子得的少了,做父母的脸上也无光。沈嘉文不太在乎这些,小东西考试成绩还蛮不错,小红花虽然远远不够拿奖品,可也不算太少,说明平时表现还成,他也就没有过问。
宝宝乖巧聪明,加上很懂得讨大人欢心,小红花其实拿了不少。但这个小东西只留了一部分自己贴,剩下的,全部卖给班上那些抓耳挠腮地得不到小红花的同学。原本他做得也算悄无声息,谁知道班上两个尖子生争第一,其中一个眼见压不过另一个,情急之下跑来找宝宝。小红花少的那些同学,偶尔白板上多一朵少一朵也没有人在意,可是这两个人就不一样了,全班的眼睛都盯着呢。小东西怕被老师发现,不肯卖,结果这孩子一气之下,反倒把宝宝的事捅到了老师那里。
年晓米听完了缘由,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淇淇果然是沈嘉文亲生的,那小心眼儿估计跟马蜂窝差不多,他像宝宝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大树底下跟人家弹玻璃球呢。
他赶紧跟老师道歉,说回去会好好跟宝宝谈。结果老师有些不依不饶,一会儿说你孩子这样,我们可是操了不少心,一会儿说他总是这样,我的工作要怎么做。年晓米礼貌地听了半天,慢慢地觉得,这个老师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
“……最可气的是,你家小孩,我让他把钱拿出来当班费,他说什么也不同意……”
年晓米扭头看了宝宝一眼,小东西站在办公桌旁边,一只脚在地上轻轻地蹭。
正在思索怎么应对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老师起身去开门,看见沈嘉文穿一身休闲装,笑吟吟地提着个纸袋站在门口。男人进来,先是客气了两句,然后就让年晓米带宝宝先出去,老师刚想说什么,沈嘉文就直接毫不见外地坐下来,笑道:“您也坐啊。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要和老师您好好聊聊,真是巧,看样子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年晓米带着宝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办公室里面传出了老师的笑声:“哎呀那怎么好意思……”
宝宝低着头。年晓米摸摸宝宝的小卷毛,领着他出门了。
学校对面有个小小的甜品店,因为不是放学时间,还没有什么人,年晓米给宝宝买了杯鲜榨的草莓汁,再问宝宝吃什么,小东西摇摇头。青年看了眼招牌,又买了一块奶油小方。没搬家之前,年晓米喜欢在家里试着做甜点;搬出来之后,住的房子没有那个条件,外面的又卖得都很贵,倒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给宝宝买过甜点了。
宝宝看着蛋糕,没有吃,眼睛红红的。
“那个老师不好。”
年晓米头痛:“哪里不好?”
宝宝不吭声。
年晓米摸摸他:“好啦,让爸爸去跟她谈吧,我们吃东西。你还小,每天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就是完成任务了。”
宝宝抹抹眼睛,拿了根小叉子递给年晓米,自己也握了一根:“小爸你吃。”
年晓米吃了一口,小东西才慢慢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沈嘉文回来的时候神色挺平静的,把书包放进宝宝怀里:“丢三落四的。”
宝宝默默背上书包,低着头不说话。
沈嘉文在他后脑上上拍了一下:“赚了多少?”
宝宝比划出了五根手指。
年晓米猜道:“五十?”
“五百。”
沈嘉文哭笑不得:“你一朵卖多少钱啊?”
“十块。”
“心够黑的。行了,这些事就当玩玩,别放心上。学校还是学习的地方。回去在你们老师眼前装得乖一点……别瞪我,我知道你膈应他,但你只能在心里膈应,她还是你的老师……”
“爸爸你不生我气么?”
沈嘉文捏了捏鼻梁,在他小脑门上弹了一下。宝宝摸了摸红起来的额头,瘪瘪嘴。
挺大的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年晓米还是有些担心,他看了眼低头走路的宝宝,悄悄叹了一口气。
回家刚好到了吃饭的时间,沈嘉文看了一眼开始热闹起来的大排档,笑道:“今天在外面买点吃?他家的羊是每天现杀的。”
年晓米不好说什么,沈嘉文去点了六十串羊肉,三十串牛肉,还有三十串杂七杂八的东西。年晓米带着宝宝坐在外面等,烧烤摊烟熏火燎的,宝宝沉默了半晌,忽然小声说:“小爸你不要生气……”
年晓米把他抱过来:“没有。你是平时零花钱不够么?每个月再添一百?”
宝宝摇摇头,又不说话了,只是眨了眨眼睛,羞怯地笑了一下。
果然什么也问不出来:“那……总之不要做坏事,小爸就不生气。”
这次宝宝终于挺起小小地胸膛,十分干脆地回答:“嗯!”
作者有话要说:
☆、29
烧烤这种东西偶尔吃一顿是很幸福的,烤得油汪汪的牛羊肉上撒上喷香扑鼻的香料,年晓米这种不爱吃油腻的人,一口气还吃掉了四十串,吃完再喝一碗疙瘩汤解腻,满足得不得了。
可惜第二天就没有那么幸福了,年晓米第四趟跑进厕所的时候,内心泪流成河。他打电话给沈嘉文,男人倒是一点事没有,就连宝宝也活蹦乱跳。年晓米哀叹一声,觉得大概是自己最近工作忙,抵抗力有点下降的缘故。
中午他抱着碗喝了两份小米粥,就感到自己满血复活了。可是还没等高兴完,大老板从一旁经过,神情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下次请假提前打招呼,不要让整个组都因为你乱了计划。”
年晓米一哆嗦,赶紧道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老板还想说什么,看见他手上的白金戒圈,突然动作一顿,然后扭头走开了。
年晓米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手绞在一起。忽然胳膊被撞了一下,team里的小姑娘珊珊冲他挤挤眼:“早走啦,看你吓的。”
年晓米抹了把汗:“昨天谢谢你们……”
“没事,大家都有要请假的时候么。诶,你把戒指戴上了。和女朋友订婚了?”
年晓米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笑起来:“嗯。”
因为是男性,先前一般组里跑外的活计都是他的,时不时还有在仓库搬东西和盘存类似的事。限量版的白金戒圈,丢了买都没处买,他生性小心,一直没敢戴着。但是没个东西在手上,难免容易教人误会什么。如今同事离职,他调回办公室,当然也自然而然把戒指戴上了。
小姑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戴上好,戴上安全。不过以后被boss甩眼刀的机会就多了。”
年晓米茫然地看着他,小姑娘叹了口气,走开了。
然后,工作似乎就变得苛刻起来。写好的报告不断被打回来,被迫加班成了常事。年晓米一头雾水:“老板最近怎么了?”
对桌的同事不以为然地看着他:“老板一直都这样啊,你看,我也被打回来了,这都改了第十遍了……不过,其实你该高兴才对。”
“为什么?”
小伙子四下警惕地望了一番,八卦兮兮地凑过来:“安全呗。”
年晓米心里涌起一阵古怪:“啥?”
“我跟你说你不要跟别人讲哈,咱们老板,是那个……就……他不喜欢女人……”
见年晓米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对方安抚道:“你也别害怕,他不潜规则人的。就是……看上谁就对他要求比较温和。唉,不过说起来也有点可怜,他看上谁谁结婚,不结婚也很快要结婚了,我在这边三年了,老板身边还是空空的。”
年晓米艰难地消化了一下这庞大的信息量:“你们……不会觉得奇怪或者恶心什么的么……”
“不会啊,不能搞歧视么。”同事不以为然:“有点起鸡皮倒是实在的,但老板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再说他是老板么,这样看上去都让人忍不住同情他了……你没发现他有点谢顶了么。唉,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到老了身边连个伴也没有。”
严先生的儿子想必是知道这事的,依然推荐自己进来……这种事简直不能细想。不过那是别人的事了。年晓米挠挠头,决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和报表奋战。
新工作和他从前那种埋头办公室的状态不同,接触的人更多,也更复杂。年晓米不算是很擅长和别人打交道,大部分时间里都安分地站在一边,看项目经理跟客户方言笑晏晏。偶尔对方招呼他,他就礼貌地微笑一下。他凡事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想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事,多拿一点薪水。
形形色色的人接触得多了,不论是否愿意,总能看见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这大概是唯一让人有些难过的地方了。
夏末所里一个大项目收尾,庆功宴之后客户公司的一个经理心生歹意,趁人不备拐走了所里的一个年轻女孩。幸而同事机警,发现得早。饶是这样,赶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女孩子也已经因为奋力反抗而满身伤痕了。所里大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平时和这个女孩关系都很要好,当场就炸了,把人渣一顿胖揍。
事情闹到两方大佬那里,因为女孩子并没有真的被侵犯,那个经理也被打了,这件事对方出面道了个歉就算了结了。
年晓米始终不能理解,明明是强奸未遂,够得上刑事案件的事,为什么这么轻飘飘地就揭过去了。那个小姑娘很长一段时间里精神状态都不太对,有时候同事过去交接材料,她会突然很惊慌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年晓米有一次还看见她躲在楼梯间里偷偷哭。
他回家跟沈嘉文说起这个事,始终愤愤的,对老板很不满的样子。男人顺了顺他的背,叹了一口气。
沈嘉文始终觉得,年晓米不太适合这份工作,辛苦是一方面,主要是怕在复杂的大环境里呆久了,人会慢慢改变。
他希望年晓米永远都是那种单纯快乐,心思澄澈简单的样子。如果可以,他宁愿他一直在家里,带带孩子,养养花草,自己每天回来能看见他微笑的样子,这样就很好。
但那是不可能的。不要说现在家里境况不好,除去这些,他和他一样是男人,即使事业心没有那么重,也总要有些家庭以外的东西支撑自我。这是一个人在社会上立身的根本。
如果忽视那些不开心的事,年晓米自己其实很喜欢这份工作。他喜欢那种小团队里几个人融洽相处,共同努力的氛围,也珍惜人与人之间共事的缘分。
这些都是沈嘉文无法带给他的。
年晓米发完了牢骚,觉得自己这样不大好。在家里就应该是开开心心的,外面遇到的那些不愉快,还是留在外面的好。他摸摸鼻子,起身处理邮件去了。
家里的大门轻轻一响,沈嘉文出去了。
年晓米悄悄叹了一口气,他忘了,男人最讨厌别人的牢骚。
坐在电脑跟前反思的时候,门锁又响了。回头看见沈嘉文站在门口,对他举着一个牛皮纸的小袋子,笑道:“吃么?现切的花生酥。”
院外有一家做点心的老铺子,每年花生新上市的时候,都会应季在街上摆摊子,当街卖酥糖。于是一年总有那么些日子,满街都是花生的甜香。去年他们搬过来年晓米就看见了,可惜那时候忙来忙去,等想起来要去尝尝的时候,季节已经过了,酥糖摊子也撤掉了。
现切的糖酥拿到手里还是热的,没有特别甜,但吃起来满口留香。沈嘉文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冲门外喊:“沈念淇!过来吃糖!”
宝宝颠颠儿地跑进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嚼一嚼,眉眼一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嘉文把儿子抱到膝盖上,冲年晓米微微一笑。
月底年晓米和同事出差,去外地做一个畜牧业的项目。拿到计划书的时候他看到了项目地点,心里满是隐秘的惊喜和雀跃。
十几年过去了,扎兰不再是沈嘉文口中的一个大镇,而是变成了一个地级市。年晓米出了火车站,看到那些整齐划一,笔直宽阔的街道,脸上忍不住带出些失望的表情。
项目经理却拍拍他:“只怕你过些天巴不得想回来呢。”
大客车沿着国道一路向前,城市终于被抛在后面。
年晓米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草原。极远处是隐约的山脉,和那张旧照片里的场景重合在一起。他在风声里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起出来的同事也都很兴奋,一路上欢笑声不断。
然而到了地方大家就高兴不起来了。盘点资产结束之前,他们一行人只能住在农场提供的平房里,这边平日气温比d市冷整整一个季节。明明才是夏末,夜晚最冷的时候却已经接近零度了。
这个公司的资产有相当一部分是牛羊,一群审计员盘点资产的工作就成了给牛羊过磅。工人赶羊上秤,年晓米就在一边看秤做记录。起先还有点兴奋感,不一会儿就怂了。背靠厂区,三面旷野,风比城市里硬多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四处漏风的冰窟窿,只得不停跺脚来保证一点温暖。偏偏羊群还喜欢和人捣乱,年晓米的袖子几次被咬到,有时还没等把数据记下来,羊就从秤上跑了,他只得一手攥着笔本一手和工人一起拽羊,简直欲哭无泪。
天色擦黑时,总算把自己这群羊记录完了。年晓米整个人灰头土脸,闻起来也臭烘烘的。他是宁可挨冻也不能忍脏的人,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找澡堂洗澡。这边没有独立浴室,都是大澡堂,每晚给一个小时的热水。
年晓米看见那个浴室膝盖又是一软。虽说他没什么奇怪的心思,然而取向在这里摆着,进公共浴室和人洗澡,跟普通男人进女澡堂没有区别。他直觉沈嘉文要是知道了这些,后果会不太妙。
但是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摘掉眼镜,心里默念着“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雾气蒸腾的浴室。
想象里的尴尬并没有发生。他确实基本上什么都看不见。四下都是模糊的影子。洗到一半,热水没了,一群大男人哇哇乱叫,骂骂咧咧地把自己随便擦擦,一窝蜂地跑出去。
年晓米哆哆嗦嗦地胡乱套好衣服,跑回宿舍,钻进被子里。可惜被子里比外头还冷,他把自己裹紧了些,轻轻打哆嗦。
原来沈嘉文以前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的。那时候条件应该比现在还差,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想着这些,年晓米心里柔软起来。等工作结束之后,他打算多带些土产回去。
同住的同事打了饭回来,是当地特产的羊杂汤,还有烧麦和一种叫哈达的饼子。他赶忙道了谢,接过吃了起来。
哈达饼里面有芝麻和青红丝,口感酥松香甜,沈嘉文曾经和他说起过。年晓米一念及此,心里不禁泛起一丝甜蜜。
项目持续了半个多月。厂区信号不好,打手机基本全是噪音,和沈嘉文联系只能靠发短信。彼此都没什么甜蜜的情话,只是闲聊和叮嘱,却温暖又安心。
都说爱情只是化学物质的作用,年晓米却觉得,那只是一种借口。他和沈嘉文在一起快要三年了,偶尔出差需要分别时,还是会深切地体会到想念的滋味。工作一旦有空闲,就忍不住会想对方正在做什么,和宝宝有没有好好吃饭,出去应酬有没有带解酒药之类的。相处日久,那个人身上最初的光环都褪掉,也不过是个为事业和家庭奔波的普通男人。
他了解他越多,就越是忍不住去心疼。他是他的初恋,照眼下这个状况看,恐怕也是一生唯一的爱人了。相遇之前,年晓米没有谈过恋爱,没有什么所谓经验可以参考,只是凭着本能去对一个人好。他没有计较过得失,但对方给他的回应早已远远超出他最初哪怕最放肆的奢望。
年晓米坐在厂区的房顶,看着远处天高地迥,雪白的羊群在草海上云一般缓缓而过。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那边照旧是平淡的叮嘱:“冻疮膏要涂,晚上天黑之前回厂区,别在外面。”
拇指飞快地动,一行字迅速出现:“知道,这边还没那么冷。项目结束了,我们去阿勒锦转车,我听工人说,那边特产很多,你有什么想吃的么?”
“那也要涂,别在外头一个人乱跑。捎两个松花鸡腿回来就行。”
年晓米微微一笑:“好的。”
楼下空地上有人喊他:“年晓米!要出发啦!”
年晓米把双手拢成喇叭状大声回应:“知道啦!马上!”
阿勒锦是口岸城市,位于平原腹地,河流交错。他国的船只能顺着北海从大江入海口一路开过来,航运和边贸都非常发达。公路从扎拉沿着金阿林边缘绕过去,两旁草原换成了山川,山川又渐渐平缓,千里沃野,碧绿可喜。
阿勒锦是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城市。分明没出国门,却好像是走上了外国的土地,街上不时走过看不出国籍的行人。若说出了国门,也不尽然,那一堆异国风情的建筑里,总还有几家飞檐挂灯的门脸。
转车的时间还早,一行人去了站旁有名的鼓楼街。鼓楼的街市和这座城的历史一般长,整条街琳琅满目,保留着老城古早的风貌。穿的用的倒是其次,但在食之一道,这里历来是全国闻名的。
年晓米跟着同事慢慢走下来,不多时,每个人手上肩上就多了不少东西。街边有各种小吃食的,糖炒山楂,金丝糕,烤串儿,丸子,炸块儿,花生蘸,奶油冰棍儿……年晓米眼睛都直了,同事也一个个馋得受不了。带队出来的项目经理见了赶紧拦着:“留着肚子!留着肚子!现在吃了等会儿就吃不下了!”
饶是这般叫喊,年晓米还是站在一个烤冷面摊子跟前挪不动步了。店主熟练地在铁板上铺冷面,打蛋,刷酱,喷醋,撒白糖芝麻洋葱香菜和许多香料。两元钱小小一碗,热腾腾的,年晓米才吃了一口,就被一群同事冲上来瓜分殆尽。他泪眼汪汪地被经理拖走,眼睛还粘在小吃摊上,看摊主笑盈盈地在一碗酸奶上撒了白糖和葡萄干
午饭的店铺是经理挑的,一上来也不问大家吃什么,先是熟练地报了一堆菜名,头一样就是挂炉鸭子。年晓米心念一动,抬头四下好奇地张望。
店是老店,镶框的黑白照片和大奖状挂了满墙,柜台后头的红木格子上还有一堆奖杯证书。
他忽然想起闲聊时沈嘉文提起的过往。店里服务生年纪都不大,端着餐盘东奔西走给客人上菜。
年晓米把鸭肉和葱丝瓜条卷进刷了酱的薄筋饼里,咬了一口,满齿鲜香。
他掏出手机:“我好像在你以前提过的那家店里。”
那边回复很快:“鼓楼街?”
“嗯。”
“那多吃点儿,吃完了别忘了要一碗鸭架汤。”
年晓米仿佛能看见男人的笑意。他心里一甜,放下手机,又咬了一大口鸭肉卷饼。
作者有话要说:
☆、30
从阿勒锦坐特快回来也要十个小时,下火车已经快要半夜了。年晓米和同事告别,一抬头就看见沈嘉文从出站口快步迎上来,男人习惯性地接过他的背包,头一句话是:“又弄这么多东西,你是逃荒么?”
可惜声音里的笑意出卖了一切,数落生生变成了打趣。
年晓米摸摸鼻子,小声道:“好东西很多么……再我好不容易去一次……”
男人没有回话,眉头突然微微一皱。年晓米见他面色不对:“怎么了?”
男人摆摆手,提着东西大步走开了。
一路上都很沉默,男人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忍耐什么。年晓米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不要紧么?”
直到回家进了门,光线亮起来,才看见对方额头上的冷汗。年晓米立刻惊慌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你哪里难受么?我们去医院?”
沈嘉文把东西放下,微微弓着背,摆摆手:“没事,胃不太舒服。帮我倒点水吧。”
暖瓶里的水不怎么热,年晓米把水倒回水壶里,又微微加热了一下,才翻出药来一起递给沈嘉文:“这两天应酬很多么?还是你又不好好吃饭?”
男人喝了热水吃了药,似乎略微松了口气:“还好,昨天晚上喝得有点狠,瘪犊子逮着人使劲灌酒,妈的。”
年晓米眼神黯淡下去,那点满载而归的喜悦早已散去了:“明天我休假,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沈嘉文毫不在乎地摇摇头:“不要紧,小毛病而已。”言罢抬起头,眼睛微微发亮:“你买了什么回来?那么沉?”
“我说真的……小病要早治,拖成大病就麻烦了……你又不爱吃药……”
沈嘉文拉住他的手,捏了捏,做了个委屈的样子:“好好好,这次我按时吃药,要是吃几天不好再去看行不行?”
年晓米见他口气松动,心里略略踏实下来:“说好了的。对了宝宝呢?”
“睡了。”
两个大人整理带回来的东西,年晓米像个圣诞老人一样从包裹里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掏:“四盒鹿茸,五盒人参片。嗯,这个是猴头蘑,据说虽然不好吃但是很有营养,所以我买了好多;风干大马哈鱼,野生木耳;蓝莓干,酒芯糖,打糕,这些宝宝肯定喜欢;还有扎兰的小米和牛肉干,奶酪,砖茶……对!这儿呢!你要的松花火腿!”
沈嘉文揉揉他的头发,把他抱进怀里。年晓米往外微微一挣:“我还没洗澡呢……”
男人松开他,眼神灼热:“那就快去!”
热水让人舒服得直叹气。只是坐了十个小时的车,即使冲了澡,膝盖以下仍然是僵硬的。年晓米出了卫生间,又兑了一盆热水泡脚。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他仿佛能看见水流混着泡沫从沈嘉文结实温暖的胸膛前流过……然后很快他就会被抱紧,又暖和又安心……
年晓米嘿嘿地傻笑起来。
回家真好啊。
沈嘉文匆匆把自己洗干净回来,卧室里却一片悄无声息。
年晓米双脚还在水盆里,上半身却平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胸口里的欲望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酸涩的温柔。他蹲下来想帮他把双脚擦干,却在触及对方肌肤时有一瞬间的愣怔。
疤痕。踝骨,脚跟上面,拇指的指骨……深浅不一的瘢痕扎在肿胀发白的脚上。伤痕是沉默的,但这沉默已经足够了。
记忆力对方的脚不是这个样子的。
年晓米本质上是个很有些娇气的人。穿的也好用的也好,一向很看重舒适。所以他一年四季都是不同款式的运动鞋,绝少穿皮鞋。又很爱干净,天天洗澡洗脚,不然坚决不肯上床。
所以,这人身上最白最细腻的地方,除了大腿根和腰背,就是双脚了。
温润到像是不属于一个男人。偶尔狎昵时,捉住揉捏,像是一对落尽掌心的软瓷。年晓米那时候就会有些羞怯地往外爬,总是爬不出几步,就又被扑倒了。
据说看一个人过得好不好,除了手,也是可以看脚的。直到这一刻,沈嘉文才明白这句话的来由。
他实在是什么都不必说了。
年晓米还在无知无觉地睡着,小腿和双脚依旧微微肿胀着。
沈嘉文把他擦干净,挪进被子里抱住了。
他的心窝微微刺痛着。大概人都是有些犯贱的,自己挨点累吃点苦,都不当回事,可是重要的人哪怕擦破了半块油皮,都要心疼上半天。
明知道对方吃这样的苦并不是全然因为自己,他还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年晓米休息的日子通常是沈嘉文最舒服的日子。青年会尝试新菜谱,做好吃的东西给他和宝宝。吃完了有时一家人什么都不做,就歪成一团,像三只挤在一起的仓鼠。
不过那只是通常。
年晓米出差半个多月,家里的垃圾桶里堆满了速冻食品袋子和快餐盒。他又心疼又生气,忍了又忍,还是决定体谅男人的不易,直到在枕头下面发现了脏袜子,青年终于炸庙了:“沈嘉文!这是啥!”
男人正在沙发上和宝宝啃奶酪干,闻言抬头,轻咳一声:“啊,我忘了……”
“你的鼻子是坏掉了么!你吃啥呢……那个硬!你的胃又好受了?!”
沈嘉文把剩下的奶酪条塞进嘴里,爬起来给年晓米顺毛:“我来洗吧……”
年晓米天生不是个多有脾气的人,火气再大,也就那么一点点:“算了,胃痛不要碰凉水,你吃药了么?”
沈嘉文真诚地点头。
年晓米叹了口气:“今天好些了么?”
男人笑起来:“好多了。没事的,小毛病。”
早饭是加了牛肉干熬的小米粥配大油饼,年晓米又做了个木耳烧豆腐。野生黑木耳的质量是越往北方越好的,指甲盖大小的干木耳,能泡发出来拳头大的一朵,咬在嘴里肉嘟嘟的,有股菌类特有的鲜香。
沈嘉文把松花鸡腿切了,年晓米叹气道:“胃不好其实应该少吃这些熟食的……”
“偶尔一次么……这都多少年没吃过了……”
年晓米说不过他,有点无奈地看着他把成片的松花鸡腿夹进新烙的油饼里。
宝宝的饮食上,除了爱吃甜,其他的口味基本都随了沈嘉文。一大一小在算不上太丰盛的早餐桌上吃了个肚子溜园,心满意足地出门了。
年晓米好不容易放假一天,吃了饭就窝到床上去,脑袋沾到枕头时想起来脏袜子的事,只得硬着头皮爬起来换枕套和枕巾。家里门锁轻轻一响,才出门的男人又回来了。
沈嘉文看着他顶着一脑袋鸟窝换枕套,无奈道:“你是有多洁癖啊……”
年晓米哈欠打得眼泪都流出来:“这才不是洁癖……下次别把脏袜子往枕头下塞了,多不卫生……”
男人把他的头发顺手揉得更乱一些,从钱夹里抽出了一张票:“忘了说,这儿有个酒会的入场券,市里餐饮协会办的。你晚上要是觉得想去可以去一下,好吃的有不少,刚好就不用做晚饭了。我也去,不过是作为嘉宾,大概要比较晚。你吃饱了可以先回来,不用等我。”
“宝宝呢?”
“没有带小孩子去的。我让小赵放学接他回家。这个是内部票,你进门签到签鲍师傅的名字。”
有好吃的一定会去吃大概是吃货的本能。年晓米白天给姨妈和妈妈送了特产,晚上就兴冲冲地跑过去。结果到了地方有点傻眼。这个酒会看上去很正式,往里走的人大都西装革履的,只有他自己穿着格子衬衫。管签到的小哥一直在低头发短信。年晓米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混进去了。
会场很大,他溜着边走,远远看见沈嘉文和赵恒志端着酒杯陪一个老头子说话。餐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服务生每过一段时间还会来撤换冷掉的热菜,可惜参会者似乎都不是来吃东西的。年晓米见没人注意他,取了个小碟子,躲到角落里慢慢吃起来。菜品很正式,从开胃菜到甜品一应俱全。虽然这里没什么人认识他,但是还是不好意思吃得太凶。温了的洋葱汤也很好喝,他还吃到了红烩牛肉和奶酪大虾。甜品种类很多,他挑了一只堆满水果的维京果篮。酥皮有微微的咸味,水果是甜的,吃起来一点都不腻。消灭了手里的这一个,他再看向长桌的目光有点眼巴巴的。
会场里的服务员很尽责,没有因为他看上去格格不入而忽视他,一个长相娇小甜美的姑娘凑上来:“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么?”
年晓米吓了一跳,但对方始终微笑着,很真诚的样子。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弱弱地询问能否打包。
小姑娘点点头:“餐桌下有纸盒,您需要什么,我帮您取。”
年晓米就打包了两块甜品,想着带回去给宝宝吃。
少了几块点心的餐桌立刻被补满了。年晓米回头张望了一下,看沈嘉文端着酒杯,向一个被好几个人围着的男士走过去。那位客人神情很倨傲,只是淡淡地瞥了沈嘉文一眼,然后好像没留意到他一样,继续同其他人闲聊。
年晓米看着他的爱人端着酒杯静静等候在一旁,那点好吃的带来的喜悦忽然就没有了。
他突然不忍心再看下去。
抱着袋子,他在大门口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在台阶上。
社会就是这样,他懂的。但是亲眼看到了身边人遭受这些,还是有些难过。尽管只是如此细微的小事。
夏末的风卷起叶子,有一片正落在他膝头。那叶子还是碧绿洁净的。但它落下来,就表示,秋天又快要来了。
年晓米把那片叶子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没有任何声响。他把它放回手心里。从小哥哥们都会吹叶笛,只有他不会,不论多少次,永远没有声响。
这一直是他少年时代的遗憾。
人生确实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里大大小小的事更是。所以倘若有一件能顺心如意,都应该是充满幸福和喜悦的事。比如他的家人都很爱他,也比如,他遇见了沈嘉文和宝宝。
年晓米把袋子整理了一下,暗暗祈祷回家的时候盒子里的点心不要碎掉。
他对着商务会馆门口的大槐树发呆。身后一直很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揉了揉他的脑袋。
回头,见沈嘉文双手插兜,倚在柱子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夜风又起,男人在飘飞的叶子里眯了眯眼。
年晓米站起来,呆呆地看了他好一阵。
男人忽然大笑起来:“做什么,傻乎乎的,吃完东西又犯困么?”
年晓米脸忽然红起来:“没有,我们回去么?”
“嗯,回去。不过我没开车,我们走回去,还是打车?”
“走回去吧。”
坐久了腿就发麻,年晓米下台阶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沈嘉文眼疾手快地拽他,还是崴了一下。
男人脸色变了:“你活动一下,要不要紧,不行我们去医院……”
年晓米自己倒不是很在意:“没事。那年冬天崴滑了,总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沈嘉文仔细按了几个地方,见他确实没有大碍的样子,微微放下心来:“那我背你吧。”
“诶?会被人看到……”
“没事儿,酒会没散呢,我先跑出来的。这里不好打车,我们要走一段路。”说着不由分说地蹲下来:“快上来。”
见年晓米面色犹豫,佯怒道:“不上来就把你扔这里,我坐老赵的车回去。”
年晓米只得乖乖趴上去。
他不熟悉这里,就在沈嘉文背上,由着男人背着他慢慢走。中途他几次想下来,被沈嘉文在膝弯轻轻一掐,人就软了。男人熟悉他的身体,总爱这般拿捏他。
晚上降温,风有些冷。但沈嘉文背上却很暖。年晓米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恍惚地想起,好久以前,男人也背过自己一次。那时候的遗憾,此时似乎得到了一个弥补的机会。于是他的唇轻轻贴在男人颈后,落下了一个带着奶油和水果香味的吻。
身下的人身子一僵:“别撩拨人。”
知道男人看不见自己通红的脸,年晓米的胆子似乎大了起来:“我没有……就是觉得,嗯,你刚才……挺帅的。”
沈嘉文不以为然:“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因为我帅才看上我的,肤浅。”
“才不是。”然而后面的话不知怎么,让他突然特别害羞。好久,当沈嘉文以为自己不会听见答案时,年晓米细弱的声音在风里响起来,像是自言自语:“你……像我爸爸……”
这个答案太让人心塞了,沈嘉文一口气没上来,紧接着听见他后面的话:“……很温柔,很温暖……”
这两个形容词让沈嘉文有些惊奇,他笑起来:“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年晓米把他楼的更紧些,有些忐忑地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却总是忘记问的问题:“你呢,你喜欢我什么?”
沈嘉文低声笑了好久,最后敛了笑,平静地回答:“很温柔,很温暖。”
“诶?你又骗我……”
“不,我说真的。我现在背着你,就像小时候秋天从晒谷场背着一麻袋大米回家。”
被拿来和大米相提并论,年晓米有点郁闷:“一样都很沉?”
“不。晒好的谷子脱了壳还是热的,背在背上暖洋洋的,那是一整个冬天的粮食。你说,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年晓米好像明白了什么。
路上一直没有车,沈嘉文也并不嫌弃他沉,一路不撒手地背着。这场景让年晓米想起了那些年轻的小情侣。
凉凉的夜风和黑暗的街道似乎都变得旖旎起来。。
和沈嘉文在一起这样久,细想想似乎很少如此这般谈情说爱。男人是个不爱把感情挂在嘴上的人,年晓米自己大多数时候又是被动的。偶然有这样的机会,能从爱人口中听到平日听不见的话,突然就显得特别珍贵。
于是他埋在心底好多年的话,像是被打开了盖子。
“我那时候……觉得你真好。又温柔,又亲切,还很有男人味……可是心里又很难过,因为不能和你说……后来,以为你要结婚了,脑袋一热就……嗯,那时候真是,觉得活着都没什么意思了。特别孤独。讨厌自己,想回炉重造……”
沈嘉文脚步顿了一下:“是我不好……”
“不是啊。你一直很好。是我爱钻牛角尖……我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怕骷髅,觉得骷髅和死是划等号的。我妈那里特别多医学书,我就把每一页带骷髅的都给裁下来烧掉了。嗯,我妈有一柜子的书,我弄了好久也弄不完。她没两天就发现了,问我,我又说不清楚,只会哭。唉我怎么说起这个……换个话题……”
“然后呢?”
“嗯?”
“你妈妈什么反应?”
“反应……她没骂我,只是跟我说,其实我不是怕那个骷髅的图案,我是在害怕死亡。她说那没什么,只是生命正常的循环过程,我还小,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学着接受它。她那时候还说,其实我一直害怕下去也没什么,总有一天,我能遇见一个人,那个人会让我觉得,死亡并不可怕,甚至会是值得期待的事。”
“这话,不知道为什么,一记就记了好多年。只是一直不太明白。直到那时候和你分开,才突然懂了。可是依然很难过。我好不容易有希望可以摆脱恐惧,可是,这希望一下子又不存在了……唉,有点绕,我们换个话题吧……”
“年晓米。”
“嗯?”
“你知道你讲情话很厉害么?”
“啥?只是聊天而已啊……”年晓米疑惑道。
沈嘉文把他放下来,双手握住他的肩,凑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声:“现在你不用再害怕了。”
大概吃饱了以后除了犯困,智商也会下降,年晓米终于意识到自己说的都是一堆什么东西以及这堆东西被沈嘉文领悟成了什么。
然而好像,确实也没错?
于是他的脸又一次后知后觉地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31
不知道是出差累着了还是回来有温差的关系,年晓米有点感冒。沈嘉文这些日子也有点倦怠,但精神头还是挺足的。公司高层在酒桌上拼杀了一个多月,有希望拿下一笔七百万的订单。这单成了,他们的资金周转就不成问题了。
但要是不成……
沈嘉文脸色凝重起来。
年晓米在他怀里,脸色有点不正常的潮红。大概酒会那天在冷风里坐久了,他有点感冒。
沈嘉文压下心里的事。把自己的额头贴上了他的:“有点热,要不要吃点消炎药?”
年晓米喘出一口热气,往外挣了挣:“没事儿,离我远点,别传染给你。”
“传染不上。”沈嘉文把他抱回来,让他温热的背贴上自己的胸口。胃痛被肌肤相贴的暖意缓解了一些。
他悄悄叹了口气。
年晓米似有所觉,转过身来看他:“怎么了,不舒服?”
沈嘉文笑了一下,把他温热的手捉过来,按在自己心窝的地方:“没有。”
年晓米摸摸他的胸口,不知怎么的,感觉手掌下的肌肉没那么厚实了:“我总觉得你瘦了。是最近没好好吃饭么?我想明天试着把那个猴头蘑做了,嗯……做烧汁的还是和鸡肉一起炖?听说那东西特别有营养,就是不太好吃……”
“都行,熟了能吃就行。”
年晓米叹气:“你也就是嘴上说说,以前还骗我说什么不挑食……青菜做得不好吃一口都不乐意动……”
“那不是在外头么……在家你做的我可是都吃了……”
沈嘉文还在想生意的事,渐渐有点心不在焉。年晓米沉默了一阵:“能不能……别喝那么多酒?最近实在有点……”
沈嘉文苦笑:“没办法。现在就指望着这笔订单救急呢。我怕再拖下去,转头到了明年春天,这买卖就做不下去了。”
有一些人是蜜蜂,靠勤勤恳恳,按部就班的劳动来养活自己。这种人是大多数。也有一些人是雄鹰,活着的意义就是狩猎和搏杀。没办法捕捉到猎物,就会面临饿死的命运。
尽管都是人,可鹰隼过不了蜜蜂的日子。
年晓米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手在男人的心口窝上轻轻按揉着,年晓米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明天早上喝小米红枣粥,吃南瓜炖排骨。主食……就花卷好了。嗯,就这么定了。”
“我不爱吃红枣……”
“皮儿跟核儿可以吐了,肉得吃。你不能再挑食了。”
沈嘉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还管起我来了。”
年晓米摸摸被弹红了的额头,据理力争:“你要注意保养……不要总仗着身体好乱来……”
“好好好。”沈嘉文关掉灯,把他往怀里一按:“睡觉。”
初秋的早晨保留着夏天的明亮,却没有那种炎热,年晓米打开窗子,一股冰冷清新的空气灌进屋子。他把窗子开小了些:“今天降温呢。”
沈嘉文端着粥碗喝粥。小米粥熬得软烂,有股淡淡的香甜。吃下去胃里很舒服。宝宝把排骨的骨头抽掉,和南瓜一起夹在花卷里,当汉堡吃。
年晓米把粥锅里的红枣都捞给了沈嘉文。男人皱了下眉头,咽药似地嚼了一把,吐出来一堆残渣。
吃过早饭,年晓米趴在窗台上,二手车的发动机轰鸣了好久,才拖着一溜儿黑烟,载着男人和宝宝从院子里出去了。
他正打算出门,手机忽然响起来。
是房东。
可并不是来催房租的。
放下电话,他有一点茫然。
当初说好了是租两年。他预付了一年半的房租,这两天正打算把剩下的半年补上。可是现在房东要提前收回房子。说是家里小孩要回来上学。
马上要九月开学。年晓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照这个进度,他得在一周之内搬家。可是……往哪里搬呢……市中心这一块本来就不好找房源。要是搬得远了,上班上学可怎么办呢。
沈嘉文担忧的事,成了现实。
男人最近焦头烂额,年晓米觉得还是不要拿这些破事去烦他。但是又总不能什么都不讲……
工作间隙他查了房源,还趁午休跑出来看了一家条件最合适的。让人失望的是,这看上去最合适的一家实际上房屋质量不太好,更糟的是楼下一趟街全是洗头房。
年晓米午饭也没吃,郁闷地站在十字路口,斜对面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从暧昧的小店里出来,往大马路上泼了一盆脏水。看见年晓米,还冲他抛了个媚眼。
吓得他立刻脚下生风地跑了。
下了班他又去看了另一处房,依然不如意。回到家里看见宝宝饿得抱着牛肉干在啃,年晓米摸摸他。小东西很敏感:“小爸,发生什么事了么?”
年晓米说没有。宝宝看看他,有点担忧的样子。年晓米就摸摸他软软的卷毛:“晚饭马上就好了,。”
他不打算说这个事,因为沈嘉文翌日有个酒席,涉及到这单生意到底能不能谈成。锅里的烧汁熟了,他把它们浇在蒸好的猴头蘑上,刺啦一声,冒出一阵浓香。
晚饭只有这一道蘑菇酿肉,焯水的猴头蘑翻过来,填上蔬菜和肉酱配的馅料,放进锅里蒸熟,然后把熬好的烧汁浇上去。只有饭菜不好下饭,他又顺手做了个西红柿鸡蛋汤。
沈嘉文回来时似乎心情不大好,直到坐下来吃晚饭,眉头才舒展了一些。
年晓米是个不太懂得藏心事的人,一顿晚饭吃得很沉默。
吃完了就各自忙各自的事。沈嘉文坐在床上看一份很厚的资料。年晓米在网上偷偷查房源信息。不知道是不是白天乱跑呛了风,他嗓子越来越痒,又怕咳嗽起来沈嘉文担心,只好跑到厕所去,关上门,蹲下来猛咳了一阵。直到那股难受过去了,才偷偷翻出药箱里的止咳糖浆,喝了一些。
然而到了睡觉的时候又出了事。坐着没什么,一躺下就开始抽风似地猛咳。年晓米困得半死,偏偏咳得睡不着,又怕吵到沈嘉文,只好一个人在厨房里披着衣服打瞌睡。
沈嘉文原本已经睡着了,不知怎么又醒了。手边空空的,年晓米不在。
他披上衣服起身,出门看见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年晓米:“怎么不去睡?”
年晓米揉揉眼睛:“啊?哦,没事,你睡吧。”
沈嘉文不由分说把他拉起来:“怎么回事,去床上睡!这里多冷。”
年晓米只得又回到床上去,刚躺下就又开始咳嗽,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脸涨得通红。他只得坐起来,沈嘉文匆匆倒了杯水给他,喝了一口,才喘过气来。
男人的眼神又生气又心疼:“感冒又重了。咳成这样怎么不去看病?”
年晓米太困了,整个人是半梦半醒的:“没事儿,就……气管炎犯了。你睡吧,过了这阵就好了。”
“那你怎么办?不行去医院?”
“不用……就是,坐着也不咳嗽,就躺下不行……你睡吧,别管我了。”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开始打架。
沈嘉文沉默了一下,忽然把他拉进怀里,让他靠坐在自己胸前:“这样能睡吧?”
身后有人支撑,自然坐着也能睡,可是这样一来:“能倒是能……那你怎么办?”
“你不用管我,我站着都能睡。”
这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年晓米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想说这样不行,但是还没来得及张嘴,意识就模糊了。跌入睡眠之前他突然想起来,冬天里他常常被沈嘉文这样抱着抚慰,很舒服,很安心。
现在也很安心。他借着最后一点意识握住了男人的手,陷入沉睡。
家里的屋顶破了个洞,一直在漏雨,年晓米抱着水桶跑来跑去接水,接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他们家住的是二楼,哪里来的屋顶呢?
于是一下子就醒来了。
他还坐在沈嘉文怀里,男人脑袋倚靠着床头,结实的手臂紧紧环着他。年晓米一身汗,艰难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把人放平,拉好被子。沈嘉文睡得很沉,咕哝一声,下意识伸手在身边摸索,年晓米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他一把抓住,这才渐渐没了动静。
外面的天色刚刚有点露白,年晓米借着微弱的光线凑近了看,只觉得男人的眼窝看上去更深了。两个人相处日久,对方的脸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令人痴迷了。但某种更深的依恋却像一粒生根发芽的种子,不知不觉长成了自己心里的一棵树。哪怕一点风吹草动,树梢也要跟着轻轻摇晃几下。
他尽力往男人身边靠了靠,心里被方才的梦搅得有点不安。但仔细回忆,又记不清梦到了什么。
他就带着这样的不安,在半梦半醒里迎来了新的一天。
早上起来咳嗽减轻了很多,年晓米松了口气。这一天照旧是在上班摸鱼找房源中度过的。他看中了开发区附近的一家,比现在这套房只大了三平米,租金却长了三分之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他现在手里有一些积蓄,不至于太为难。于是和房东谈好了,说是过一天再确认,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
心事放下了一半。他打算等沈嘉文晚上回来以后再跟他讲。
想到晚上的酒席,他忍不住有些担忧。发出去的信息大概被对方嫌唠叨,一直都没有回。
沈嘉文和赵恒志相互搀扶着被助理拖上车。沈嘉文不停地流汗,赵恒志脚步踉跄,但两个人神智都很清醒。
公文包里装着价值连城的合同书,赵恒志长叹一口气:“不容易啊,老陈他们几个呢?”
“打扫战场呢。”沈嘉文脸色很差,微微弓着背。
赵恒志担忧地看着他:“需不需要去医院?我看你喝了有差不多三斤……”
沈嘉文摆摆手,司机停下车,他跑下去,对着树吐了一轮。赵恒志的助理很有眼色地递水过去,他漱了口。上车脸色依然不好,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我想快点回家。今天喝得有点过了。”
沈嘉文酒量可大可小,跟朋友喝酒,一斤差不多就纵性而为了。可是在应酬的席面上,他差不多能多喝一倍,而且神智自始至终很清醒。
赵恒志醉眼朦胧地拍拍他:“今天……多亏了你,连我到后来都不行了……原本还指望生子,谁知道他是最先倒的……”
沈嘉文苦笑:“我不敢醉,也不能醉。回去指不定要怎么被唠叨呢。”
车子七拐八拐地开到小区门口,进不去了。赵恒志的助理一路送沈嘉文到单元门口,又要扶着沈嘉文上楼,被他拒绝了。
沈嘉文在楼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眼前慢慢亮起来。片刻后只见年晓米从楼上噼里啪啦跑下来,不由分说地架起他。
老旧的小区没有声控灯,只有家家户户门前有一盏灯,谁家有晚归的人,这灯就一直亮着,直到家人归来。
沈嘉文笑了一下,放心地把自己的重量压过去。
年晓米被他压得一矮,咬咬牙,把人架起来,一步一步慢慢挪。
他什么也没说。
沈嘉文略微扭过头,灼热的酒气喷在他脸上:“别担心……生意谈下来了,等年终分利润的时候,我们买新房住……”
年晓米心里一酸:“你都知道了。”
男人沉沉地笑,不说话。
好像这和以往的应酬回来也没什么不同。
沈嘉文回来又吐了一次,吐过了就倒回床上去,整个人蜷缩起来。年晓米熟悉他的习惯,男人睡觉一般喜欢仰着睡,就算侧躺,也不过是为了搂着他,从没有过这样的姿态。
他帮他拉好被子,怎么想都放心不下,跑回厕所蹲在马桶边上仔细看。男人顺手冲了水,可是呕吐物还是有一部分留在了马桶边缘。
他睁大眼睛仔细搜索,心脏忽然重重地一沉。
有血。
深吸一口气,他匆匆跑回屋子,压着满心的焦急,轻轻拍了拍沈嘉文:“你有没有不舒服?我们去医院一趟吧……”
男人声音似乎很困倦:“不去……喝多了,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
年晓米凑过去一看,男人脸上全是冷汗。
“不行……快起来……”
沈嘉文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些:“渴,帮我倒点水……”
年晓米倒了水给他,他起来喝了一口,忽然像是被呛住了似地咳嗽起来,紧接着就是可怕的呕吐声。男人下意识捂嘴,似乎想制止什么。
这是年晓米一辈子都不愿意回想起来的场景。
鲜血从他爱人的指缝里疯狂地涌出来,落在地上,还混着浓重的酒精味道。男人一向健壮的身体轻飘飘地向后倒了回去,胸口急促地起伏,伴着时轻时重的呛咳声。
年晓米的意识空白了片刻,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拨通急救电话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安抚宝宝乖乖睡觉的。他只记得自己机械地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灌进脑袋里的知识,让沈嘉文侧头躺平,然后一直一直握着他的手。
等待救护车的时间无比漫长。他把能找到的被子全盖在他身上,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小区门口很窄,救护车进不来。两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上来,年晓米和他们一起把沈嘉文绑在担架上。院子里没有灯,出门时一个护工扭了脚,年晓米不由分说抢过担架,和另一个护工一起,一路跑着把男人送上了救护车。
附院的急诊中心灯火通明,沈嘉文的检查结果很快出来,急性胃出血伴穿孔,需要立即手术。医生拿着手术通知单出来找家属签字,年晓米接过来就要签,对方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家属么?是直系亲属么?”
年晓米说我是,我是弟弟。
医生目光犀利:“身份证呢?这个不能乱签,你要担责任的。家属就你一个么?别人能不能过来?”
年晓米只得咬着嘴唇给沈父打电话。那边毫无意外已经关机了,毕竟眼下都快要午夜了。
他最后还是在手术单上签了字,医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轻咳了一声,盯着他看。
年晓米呆了一呆,才意识到对方是什么意思。他打开钱包,掏出了一叠现金,塞进了对方白大褂的兜里。
医生满意地进去了。
片刻后手术室的灯亮起来。年晓米慢慢滑坐在地上,觉得很冷很冷。
那一个半小时好像永远都不会过去一样的漫长。
他想着要是自己性格再强势一些,能劝住对方不去喝酒,就不会有这种事了。又或者那时候不相信男人的话硬拖他过来检查,平时做饭不那么可着对方的性子,多做点好消化的食物……如果他能更坚持去劝说他这样的生活也很好,做个普普通通的人也很好,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拼命……明明就算没有钱没有房子,只要他们能一直在一起,就很好啊。
如果他能劝住他,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有那么那么多的如果,可是它们只是“如果”
他看着走廊里青白色的地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无法动弹的气泡。透明的,沉默的,一戳就会破掉。他整个人崩得紧紧的,无法克制地去想些可怕的事,又不断试图把它们从脑海里赶走。
如果他很有能力,很有钱,沈嘉文就不必要这么辛苦,这么拼。
说到底,全部都是他的错。
明明同样都是男人。
年晓米攥紧了裤子,把头埋在膝盖上。他想要像以前那样流泪,却第一次觉得,哭泣是如此软弱无能的事。
沈嘉文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年晓米脚下发软,挣扎着起身跑过去。男人插着鼻饲管,盖着被单,脸色苍白得像医院走廊的墙面。
医生很疲惫,不愿意多讲。只说手术很成功,穿孔不算大,做了修补,病人出血量还可以,也没必有必要输血,术后正常护理就可以了。
年晓米略微放下心来,想再问问别的,几个手术的医生却走开了。
病房是临时安排的,在一个三人间。护士?</br></br>
<font size="2">《<a href="./">一只吃货的爱情故事(修改版)</a>》ttp://. “<a href="." style="color:red"></a>”,!</font></p></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