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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经在瓦特阿尔海姆生活了三个月,目前来说一切进展良好,两个人和装备部的神经病们还算相安无事。
卡塞尔学院地下建筑群的面积其实相当大——或者说应该和地面一样大。路明非和楚子航加起来的权限可以让他们在整个地下建筑里畅通无阻,于是某个好奇心旺盛的s级“孕夫”就拖着另一个最近越发宠他、什么都顺着他来的超a级,以“考察战斗环境”的名义早早把这块地方溜达了个遍。
到这里的第一周他们就惊喜地发现了一个“水族馆”,或者说整个“诗蔻迪”区就是一片互相连通的巨大玻璃水池,只是在水池中用玻璃隔出了供人通行的道路而已;而他们就贴着高耸的玻璃墙壁,在淡蓝色的海水包围中行走。那些玻璃墙壁中都嵌着淡蓝色的灯,冰蓝色的光在这个玻璃和水组成的世界中折射变化,气氛相当的科幻。路明非惊喜地在“诗蔻迪”的深处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瀑布,海水从几十米高空的一道闸门中涌出,拍击在人工构筑的花岗岩山壁上:这道山壁出水部分极其陡峭,水下部分却非常地平缓,慢慢地生长着海草、贝类和珊瑚;颜色鲜艳的海星贴在岩壁和玻璃墙上,海葵挥舞着粉嫩如婴儿的手指的触手,小鱼在中间钻来钻去,半透明的鱼群像是一阵风那样卷来,围绕着一块礁石转了一圈,稍后又会风一样离去。这景象和他们乘坐迪利亚斯特号在日本下潜时看到的全然不同。
当然了,他们也都知道这些水生态池里事实上栖息着什么样的生物,但连蛇岐八家养的那些怪物他们都贴身搏斗过了,对于上龙这些也许是灭绝数千万年后又被现代基因技术再次繁育的凶猛水兽,两位秘党最优秀的年轻人的态度也仿佛只当是在真正的水族馆里看些格外稀奇的动物。每天散步都会被拖去那里的楚子航很清楚,路明非是真的喜欢水族馆梦幻浪漫的氛围。
两人真正日夜相对、在一起生活了三个月之后,楚子航才终于觉得,他真的开始明白了当年那个男人的心情。有时候一个契合到灵魂里的伴侣真的会很容易让人丧失斗志,开始沉溺于安逸温暖的普通生活。当然楚子航是不会真的失去所谓“斗志”的,他依然精准得像一个时钟……虽然有时候会被路明非和他们的孩子拨快或者拨慢那么几秒……
想起路明非让楚子航的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会议桌上由于他的出场而有些诡异冷肃的氛围也变平和了一些,让其他一直战战兢兢协商讨论的与会人员莫名其妙地就感到松了口气。
眼看着预产期临近,路明非这几天正在为好几件事苦恼。
第一件事就是他的行动不便。要知道胎儿在刚开始发育到6到11周时,就能在五周内迅速长到原来的五倍大,更不要提进入孕中期之后的现在了。这几个月里迅速膨胀的腹部让路明非再努力也不能看见自己的脚背,孩子在不停增重的同时也变得非常活跃,据说这是在调动刚发育好的神经系统练习反射动作、接受并处理所有那些全新的感官知觉……还有腿部的浮肿、疼痛和偶尔的抽筋……让楚子航最为心疼的一点是他现在因为胎儿的重量压迫脊椎的缘故常常会背痛、而且不能平躺,每天侧躺在床上想要翻个身都需要楚子航的帮助。对于一个领导者、一个男人、一个混血种世界的精英来说,这种状态显而易见地会让路明非的情绪变得相当烦躁。
让他同时觉得烦躁又有些神奇的第二件事,就是回到学校后也无法再被守夜人的戒律压制的侧写能力。他在瓦特阿尔海姆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都能侧写出一大堆前人遗留的信息,而且跟诺诺一样有了窥探几十年前发生在当时当地的事情的能力。路明非有时候会很好奇,有时候又会因为看到了像是类似之前发现楚子航躲在卫生间内处理伤口这样性质的事情——倒不是说卡塞尔的地下空间会发生这种事——而纠结不已。有一天他甚至看到了老唐潜入学校那晚的事,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对着龙王的卵下狠手地折腾让他甚至出现了一丝不该有的愤怒感。这种不可控却对其他人无害的能力至今没有人能给出解释,学院里那些非科研出身的暴力行政人员对此也并不是特别关心,结果只能是让楚子航跟路明非两个人的精神备受折磨。
最让路明非捂脸崩溃的事却并不是这些,而是为了孩子出生所进行的必要的……扩张过程。作为一个携带y染色体的哺乳类,他的生理构造上天生就缺少了一些对于繁衍后代而言十分必要的器官,以及相应的肢体柔韧度。他没有正常孕妇在妊娠期会分泌的松弛激素,所以倒是不用担心在孕晚期胎头入盆时压迫双侧坐骨神经、腰椎韧带松弛可能引发的坐骨神经痛;但相应的,男人的骨盆也天生比女人的窄而靠上,在数万年进化的自然选择上本就更加集中于直立行走时的力量与强度、而非为了能在直立行走后生下颅骨更大更聪慧的婴儿做准备。总之,他需要通过每天绑住腿骨和胯骨,以双腿大张的羞耻姿势硬生生地借助工具向外掰动骨骼——这样痛苦的“拉练”,来为孩子的顺利出生做准备。虽然只是每天做一点点这样的练习,但在清醒着的情况下承受掰动骨骼这种痛苦……每天楚子航听着他忍不住疼痛时从紧咬的唇缝里漏出的闷哼,都会在颤抖着无法想象这种痛苦的同时,也恨不能自己取而代之。
当然了,必要的“扩张”过程里也有一个楚子航比较喜欢并且能帮上大忙的部分……那就是进行适度的“夫夫生活”——当然了,路明非对此的评论是毫不意外的“太羞耻了。”随着这些日子以来孩子在腹中的位置不断下降,入盆胎位也固定下来并且万幸一切都很正常之后,学生会主席会有不断想去厕所的需要;由于膀胱受到压迫,他使用洗手间的频次骤增,但这些都不是最羞耻的——他从某一天起忽然发现自己的后面常常会产生一些不知名的分泌物,而且在某种运动中已经可以轻易地把自家师兄纳入体内了——那时候楚子航有些感到意外但更多是显得这面瘫异常ooc的暧昧表情他简直不想回忆。
但这些和迎接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时怀揣的期待相比,都算不上什么。
类似“卵胎生”的孕育方式让他们无法从b超或是其他方式看出孩子的性别,但羊水检测表明他或她一切正常,这个必然要留到出生那一刻的惊喜让路明非期待极了,他每天都会对着“楚天枢”或是“楚雨霏”唠叨上一大堆东西,并且坚持在楚子航每天练琴时坐在一边进行“胎教”,更是积极准备了一大堆东西塞进了所谓的“待产包”。 楚子航对此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即使明知学院里什么都不缺,他却依然包容了路明非的“筑巢反应”,而且事实上还是他接受路明非的指挥、亲自动手塞满的那个包——必须承认,亲自动手给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准备这些东西时的心境,真的与只是单纯地知道这件事有着相当大的不同。
走神时也能面容严肃认真仿若在聆听重要领导批示,非面瘫程度如楚子航这般是做不到的。等他又在脑海里复习了一遍混血种适用的产科应急手册之后天都已经黑了,好容易熬到了会议结束,他立刻起身离席,把纷纷试图围住他求签名求合影或是求指教求八卦的狮心会后辈们全部扔下,忽略他们忐忑不安并且以为老会长对他们十分不满的纠结心情,迅速走向通往地下建筑群的路——他和路明非已经快六个小时没见面了。
但是当那个隐蔽的、下行的电梯门打开时,看着电梯里的景象,连楚子航面对外人时仿若万年冰山一般的面瘫脸都不禁有些龟裂了。
阿卡杜拉?艾哈迈德?穆罕默德?法鲁格,炼金术与科学工程应用研究所所长,或者说装备部那群神经病的头儿,此刻正一脸严肃地确认全身上下都穿好了防护服,俨然是一副准备到地面上去的样子。
虽说对外的头衔都是炸弹狂人,可装备部的家伙们其实非常注意自身的安全防护,他们饮用的水必须经过蒸馏和十三道过滤净化、他们呼吸的空气必须经过除尘电离净化和加湿、他们吃的食品……他们只吃垃圾食品,但他们一直试图证明汉堡、薯条和可乐之类的东西才是健康食品。
可大概是“一物降一物”,三个月内他们已经被路明非吓得好几次试图“离校出走”了。
原因无他,只是楚子航毕业前的那段时间要交接和处理的事情太多,而他不在的时候也需要有人陪着路明非以防出什么意外,本着就近原则或者说是不可言说的某种心理,昂热钦点了装备部的人轮班负责在楚子航因其他事务缺席的时候陪着路明非聊天、吃饭、做检查,并且为了说动他们还特地承诺了明年的预算。这个安排刚开始还让楚子航担忧了好些时候,但熟知装备部作风的现任学生会主席也不是好商好量、任人宰割的,或者说他完全没辜负昂热校长对他的殷切希望,成功地用自己和那群大龄宅男相近、但却经验更为丰富的二次元思维逻辑挫伤了所有神经病们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彻底冲击了他们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由于楚子航每次都不在场,所以路明非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在全体数量众多的“当事人”对事情经过都三缄其口的情况下,原因到底也不得而知了。
可是这次连所长都不惜去“高度危险的地面世界”“呼吸新鲜空气”了,看来今天路明非压力确实蛮大,并且也顺利地把自己的一部分压力转嫁到了法鲁格身上。
他的压力怎么能不大呢。现在他们非但看不出孩子的性别,更甚至他们根本就无法确知“他”的物种:超声也无法穿透那层半透明的保护层,胎动的活跃度远比一般的人类胎儿要高,代谢出来的血细胞里龙血也含量时高时低……也许他们的孩子在睁眼的一瞬间就会杀死父母然后被等候在外的秘党领袖们绞杀,也许他或她的龙血浓度会高得让他成为天生的死侍,更甚至这孩子也许就是以龙的形象和身份降生。生孩子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路明非紧张的了,楚子航不用问都知道他对这种完全未知却注定凶险的经历有多么害怕排斥,况且只有5的胎儿能在预产期当天出生,其他大部分都会在前后各两周内,这就相当于刑期不定的死缓判决……所有事情掺杂在一起真是无比闹心。
但为了这个珍贵的宝贝他们都可以孤注一掷。
楚子航试着安抚了法鲁格所长之后回到了他们的“家”,看到路明非正蔫蔫地躺在昂热送的那把摇椅上边晃悠边看着天花板发呆,却在看到是他推门的一瞬间精神了起来。
“师兄,你回来啦。”
“嗯。”就是这样,等待自己回家的爱人和孩子,足以让最冷硬的心瞬间柔软下来。面前的人甚至把所有烦躁不安的情绪都处理好、都在他面前努力压制着,让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楚子航更加心疼。
路明非目不转睛地看楚子航抬手抹掉隐形眼镜露出一双黄金瞳的一系列动作,躺在摇椅上没有起身,只是开心而坦然地期待着每次师兄从地面回来后两人之间都会有的亲吻,彼此都在这个吻里向对方确认着一切都安好。
他愉快地按了按最近高度明显往下走了不少、也让他轻松多了的肚子,因为胎儿入盆胎位下降,他现在睡觉时气短的情况明显减轻、胃部一直以来时常会有的饱胀感也有所缓解。此刻他的手掌按下去甚至还能感觉得到孩子的脚丫和小屁股,这让他整颗心都像是要化掉了。
很期待和你的见面,我的孩子。路明非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地靠着楚子航睡了过去。他最近需要充足的休息来为生产做准备,因而周围用来安神的固、液、气等物件的数量都相当充足,很容易就能帮助他滑入睡眠。
路明非是在第二天午睡的中途惊醒的,上午他刚和师兄从水族馆散了一圈步回来,因为活动量稍微有点大、感觉到下腹有些坠胀,才安心接受了楚子航的服务,奢侈地躺在床上吃了午饭,又让楚子航帮忙按了按有些浮肿的脚才睡下。
他刚刚被某种奇异的感觉唤醒的时候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身后搂着他的楚子航也睡得沉沉的。但迷迷糊糊地愣了一会儿之后,一阵来自下腹内部、像针扎似的痛,和再明显不过的收缩感,都让他立刻反应过来。
本以为一切准备都早已经做好了,但这一刻到来的时候,各类情绪还是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恐惧,期待,慌张,不安,深刻的决心,还有混杂了绝望的希望,在头脑十分清明的情况下也分外清晰地混杂喧嚣着。
他又躺了一会儿,反复告诉自己这一刻迟早都要来,并且试着通过冥想的方法平复了一下情绪之后,才被另一波疼痛袭击。
尽管知道开始的时候这些阵痛相隔的时间会比较长、而且也都相当不规律,但刚刚做好的心理防线还是轻易就被这一波更为尖锐鲜明的疼痛感攻破了。
咬住舌尖强迫自己别慌,顺好了呼吸之后路明非抬手拍了拍楚子航正保护性地环在他肚子上的手:
“师兄……唔!”
在他被另一波阵痛好巧不巧地袭击时,楚子航也顺利被他的动作和声音弄醒了。他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了手掌下正在变硬紧缩的腹部,愣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腾”地一下就坐直了身体,然后略有些跌跌撞撞地下床,从路明非身后绕到了他身前。
“明非……?”尽管肚子很痛,但楚子航询问的声音里带着的焦急和些微的不知所措,却让路明非几乎是立刻就安下了心。他抬头看进楚子航的眼睛,突然彻底地镇定了下来。
本来就是商量好的啊,给他们的孩子接生的那个人会是师兄。不论发生了什么,楚子航都会一直陪着他。
于是他忍着疼痛说,“好像是、要生了……师兄,通知……校长他们吧。别、忘了东西。”
楚子航以光速把需要的物品都收拾好、并且通过诺玛紧急联络了校长室之后,回头却意外地发现路明非已经自己下了床,正扶着墙慢腾腾地试图走向他。见楚子航看过来他笑了笑,然后似乎是因为肚子突然痛了一下,表情一皱、摇晃着就要摔倒,吓得某个杀胚几乎是用扑过去的方式搂住了他。
“师兄,咱们过去吧。”路明非在稳住了自己之后相当冷静地说。
楚子航一路上一直都没说话,只是扶着路明非往前走,直到两个人通过了身份验证、慢慢挪进层层密封隔离的手术室、帮路明非换上衣服,然后抱着他让他在特制的、半靠半坐型的产床上躺下,楚子航才松开一直紧抿着的唇线,用略带颤抖的轻声坚定地对他说:
“明非,相信我。”
路明非几乎是温顺地点了点头,笑了笑,“嗯,师兄,我相信你。”
等阵痛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不规则宫缩的频率增加,疼痛也变得越来越剧烈、越来越规律时,昂热他们也都赶到了瓦特阿尔海姆。产房里没有摄像头,却有实时的通讯设备将声音传递进来,让实验室内外的人可以随时交谈。混血种中足够位高权重和血统足够优秀的人都集中在了手术室外面,随时准备拦截有可能冲出那个更像是囚室而非手术室的房间的……龙类,或者如果他们更幸运一些的话,能够有充裕的时间在它刚出生的虚弱期里就接到手术室里面最优秀的两位秘党成员、也是“它”的父母的通知,提前按下起爆器。在最坏的可能面前他们严阵以待,但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祈祷,期盼那将要降生的小生命会是个属于人类的新生儿。
“明非?”
“……校长?!”
“嗯,我们都到了。明非,你妈妈给我写了信,她让我转告你,她和你爸爸都为你感到骄傲。”
“……谢谢校长。”路明非开心地笑眯了眼,即便表情因为疼痛有点走形而眼里的水光也有点破坏气氛,但那是货真价实的开心。能在这个时候接到乔薇尼传递过来的信息,他是真的非常感激。
他和自己的母亲做了一样的选择,楚子航则做了和他父亲同样的。他相信自己和师兄,也相信他们的孩子。
楚子航帮他做着呼吸练习,用手掌不时地按压着他的肚子,确认着它确实是在以固定的时间周期收缩。即使路明非忍着疼痛一声不吭,楚子航也全面地获得了自掌心向他传递的信息:收缩时腹部会变得硬如钢铁,路明非的全身肌肉也都会绷紧;而当肚子停止收缩时就意味着那个类子宫正在放松,腹部转软,路明非也得以在这个空隙里喘上几口气。
在他能休息移动的时间里楚子航带他上了一次厕所、在手术室里转了两圈、给他喂了水和巧克力,路明非有些好笑地发现他的面瘫师兄也不是不紧张的——他甚至已经紧张到了开始唠叨一些他们都知道的常识,比如“巧克力营养丰富且热量多,每100克里含糖50克,能在短时间内被人体吸收并迅速转化成热能,其消化吸收速度为鸡蛋的5倍……”握着他的手路明非还试着开了几个玩笑,先不说效果怎样,但两人间的气氛确实是放松了些。
不过当宫缩真正开始后,就没有人再有闲心说什么话了。身体深处那个类似子宫颈的地方正被楚子航用一些奇怪的、冰冷的工具不断扩张着,忽然路明非就感觉到自己的下身仿佛失禁般滑出一大股一大股的液体——产程终于真正开始了,包裹在胎儿和羊水外面的卵膜已经在不断增加的压力下破裂,流出了大量羊水,而孩子也将随之降生。
……很痛,非常痛,骨盆仿佛要裂开,腰椎也好像要断掉,一阵又一阵的收缩挤压带来的窒息般的痛感让他的神经都有些麻木了,这比任何一次任务受伤都要痛苦太多。路明非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是在机械性地跟着楚子航的指令呼吸,喘着粗气双腿大张,狼狈地躺在这张产床上……每一次疼痛袭来时他几乎都是在拼尽所有力气挣扎,挣扎着做困兽之斗……却疲惫麻木得越发想要放弃。
突然,透过汗水迷蒙的双眼,他看到了路鸣泽。
疼痛没有消失,手术室惨白的光线依然明亮而不刺眼,楚子航还在他身旁一边忙碌着一边指挥他呼吸用力,但小魔鬼路鸣泽却也格格不入地穿着他的黑西装黑皮鞋黑领带,胸口如他们在某些场合下见面时的惯例一样插着一朵红玫瑰。
他的眼神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哥哥,你看看你,为了一个人类,现在是多么狼狈啊。”
路明非却吃力地笑了,“你这身打扮……又是要去参加谁的葬礼么?”
“当然是你的葬礼呀,哥哥,本来你的身体就不适合再孕育新的后裔了……当然这场葬礼还有楚子航的份,也还有这个小家伙的,”路鸣泽的眼神在说到这里时突然变得狰狞阴暗了起来,他的手隔着很远的距离放到路明非的肚子上方示意,“……我亲爱的……外甥的。”
但路明非已经没空去关注他的表情了,在路鸣泽的手伸出来的同时,孩子就突然在他肚子里翻转踢打起来,剧烈的动作让他立刻痛得绷紧了身体,仿佛离开了水的鱼一样,绝望地试图在刺入骨髓的疼痛里努力呼吸,却又深深觉得周身的空气已经稀薄得不剩多少。
是的,他当然知道,在自然分娩的过程里胎儿体内会分泌大量的肾上腺素以维持产程中必要的快速心跳,他的孩子和他此刻分担着同样的紧张痛苦。但这是一场他们必须一起经历的冒险,要么一起赢、都活下来;要么一起输,拉着师兄一起死。
可现在,在明显失去了“母体”力量的帮助下,那个“相当具有攻击性”的、尚未出世的孩子,已经在自行挣扎着试图离开这个孕育“他”的地方了。楚子航还没感觉到异常,但路明非心里已经明白了。
绝望蔓延过心脏,他在筋疲力尽的状况下努力思考,却也实在是觉得,这一次自己恐怕真的是做不到了。意识恍惚间,他听见路鸣泽在他耳边轻轻说:
“哥哥,这次你真的快死了。”
是啊,他真的快死了,在经过了这样不凡又拉风的一辈子之后。恍惚间接受了这一现实的路明非,此刻却觉得有些满足。虽然困难重重、来路荆棘丛生,不过那样甜蜜而艰辛的十个月,他曾是那样期待着……还有师兄也是同样。
是啊,师兄还在这里。
路明非努力提起了一点精神,看向了房间里完全不受这场诡异对话影响的另一个人,喊了他一声却没能得到回应,只得伸出手去摩挲对方的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双眼里也泛起了金黄色的光,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威严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撑起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场”
楚子航一直在前前后后忙着,一边一个人有条不紊地完成产房里本应属于好几个医护人员的全部工作,嘴里还一边高声喊着指挥着路明非呼吸和用力的节奏。手里的工作需要他聚精会神、全神贯注,所以在路明非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打断他时,他几乎是有些恐慌地转过身,以为在他集中精神处理那些工具时路明非出了什么问题。
“师兄,他在这儿。”路明非轻声说,眼里金芒暴涨。这次有了肢体接触,他的声音成功突破了路鸣泽的“领域”、或其他任何刚才阻断了声音交流的屏障。
楚子航的瞳孔因为震惊和恐惧扩大了一圈,他立刻猜出了是谁在这里、也猜出了路鸣泽选择在此刻出现的原因——他每一次出现都是因为路明非遇到了真正的麻烦或致命的危险。但路明非依然没有使用那个魔鬼的名字,明显是想要在有听众在场的情况下回护那个他以为是亲人的“路鸣泽”,所以楚子航也强制自己一片空白的大脑重启,回过神来之后他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正平静地说:“知道了。”
如果尾音没有颤抖的话,可能会伪装得更完美些。
“我觉得有点累。”路明非继续轻声说。
“……我知道,再坚持一下。”楚子航不自觉柔和了声音,试着去安抚像是放弃了希望的路明非。但他们心底都清楚路鸣泽在这儿意味着什么,楚子航的声音里也明显掺杂了一丝罕见的恐惧。
“师兄,如果……”路明非话说到一半就被迫停顿了一会,熬过了一阵疼痛后,他才有些犹豫地再度张口,却被像是提前预知了他要说什么的楚子航打断了。
“没有如果!路明非你说什么傻话!”黄金瞳里的光芒暴涨,楚子航几乎是爆发一样地在怒吼,卷起手术服的袖子后露出的手臂上的青筋和太阳穴处的血管都跳了起来,路明非眨了眨眼——这是他还有能力凭借自己的理智控制的少数几个仅剩的动作了,而身体其他地方的神经都像是已经疼痛到麻木、失去了感知——语气安抚又带着讨好,用曾经那个衰仔最常为人所见的方式说:
“师兄你听我说完……你对我那么、那么好……我……我很知足。我们都该面对现实,但我想……我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的。”
路明非咬了咬唇,刺痛的感觉和鲜明的血腥味告诉他,自己的下唇早已经在之前不知持续了多久的挣扎中被自己咬破了,而他之前甚至没有发觉。
现在这算是回光返照吗?思维在不着边际的飘荡着,但他还是对着路鸣泽的方向、直视只有他能看见的那个衣冠楚楚的小男孩,说出了已经在心底盘桓了许久的决定:
“如果我把剩下的四分之一给你……你能保证他们一辈子平安无事么?”他在“他们”这个词上重重地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