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他转头问楚子航，也对上了面瘫楚少有的迷茫表情。

    “……”楚子航、路明非、昂热、校医再加上他的助手，五个人一时间面面相觑。甚至没人敢用力地呼吸，也没人敢开口说出自己的猜想，感受到路明非逐渐攥紧已经捏疼了他手的力道，楚子航强迫自己平复心跳、冷静下来，大脑也开始飞速地转动思考。

    “……我好像知道了。”过来一会儿，就在路明非都要开始颤抖了的时候，昂热终于出了声，声音里有着不难发现的“松了口气”般的感觉。

    “是什么？”楚子航和路明非几乎是同时下意识追问。

    “明非的身体结构是男性，孩子之前是附着在他的小肠壁上吸收氧气和养分的，”安抚地看了路明非一眼，校长说，“他的脂肪层本身就比女性薄，而且没有子宫就无法产生羊水，那样对孩子和明非的其他脏器压力都太大，所以我想到了一种自我保护模式一样的可能性——孩子也许在自己周身发育出了一个类子宫的环境，而这个环境是半透明的，所以我们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但之前检查的时候这个类子宫还太小没全长出来，或是因为角度问题——反正我们当时没能看出来。我猜测，这个类子宫的构成或许会有些类似龙类的‘卵’。”

    随着他的解释，所有人都慢慢睁大了眼。但当他说到“卵”的时候，气氛又陡然凝重了起来。

    “明非，你昨天不是有感觉到胎动吗？”楚子航突然把头转向了躺着的恋人。

    “……有。”路明非有些呆滞地回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最坏的可能性，忽略了楚子航突然亮起来的眼睛。

    “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楚子航说，“卵胎生。”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然后是主治医师最先反应了过来，他试探性地问：“ovoviarity？白斑角鲨？……柠檬鲨？中华水蛇？”

    “对，但应该是没有卵黄的，孩子是直接从明非身体里获得营养的……只是类似。”楚子航点点头。

    “星鲨、角鲨、胎生蜥、游蛇科、蝰蛇科、蝮蛇科……”昂热突然自言自语了起来，但他说的都是拉丁文名词，路明非表示太过高大上听不懂。

    “你们在说什么？”他疑惑地转向楚子航发问。

    “一些生活在水中、寒冷地区和高山地区的爬行类还有鲨鱼和鳐类会将受精卵留在输卵管中孵化，但胚胎其实只是在卵膜中孵化，依然如同卵生一样靠卵黄维持营养，或是在发育后期才跟母体进行部分物质交换——简单来说就是在体内产卵体内孵化，然后直接由母体分娩出小生命，根据达尔文学派，这应该是动物由卵生发展到胎生的一个关键的进化过渡阶段。”楚子航自动解释了一大段内容。

    “所以……那个可能是孩子的手或者脚？半透明？”路明非指了指那个屏幕。众人看去，发现确实很类似人类胎儿的手掌或脚掌紧贴在外壁上时从外向里能看到的形状。

    “应该是。”医生激动地点头。

    “但为什么超声波无法穿透？”路明非继续发问。

    “可能还是源于胚胎的自我保护机制，”这次是医生回答了他，“两年前对青铜与火之王的‘卵’的检测中，超声波也是只能照出铜罐里的形状，无法看清龙王的样子。我们对此至今也无法做出解释。”

    “你参与了当时的工作？但你不是校医吗？”路明非主席惊讶地问，楚子航会长也将视线从显示器屏幕移到了他脸上。

    “不，我其实是研究部生物小组的，言灵本身就是研究性的。我跟同事都要定期来校医院值班，不然校长就不让我们养那些可爱的小动物……”主治医师一脸跟校长签了卖身契般的控诉表情看着昂热。

    路明非想起恺撒悬赏要在明治神宫包场办婚礼的那天晚上，印象里稍早些时候装备部的实验室似乎惯例爆炸来着，造成了火灾和地下二层的蛇类饲养池开裂，似乎逃出了包括眼睛王蛇、亚马孙巨森蚺和原矛头蝮在内的200多条各种蛇类……他突然不太想知道“可爱的小动物”指的是什么了。

    “别这样……”医生看到他的表情，尴尬地笑了笑，“至少我是专业人士。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现在有了猜测的类子宫，你和你的孩子都会更安全一些，我们也知道了当胎儿踏到它的底部时会有踏步反射，你能更明显地感觉到胎动；坏消息是我们现在无法鉴定胎儿的性别或种族……不过看起来应该是人类，或者说混血种。”

    “怎么看出来的？”本来一直在眼角抽搐的昂热听到这个真正的“好消息”之后，立刻大度地原谅了这个主治医师的脱线。

    “因为图像里显示的从内到外都是绒毛而不是鳞片啊。”医生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有道理。”前剑桥医学博士摸摸下巴，点头认可了这个解释。

    “不过为防万一，我建议再过一个月也就是孕中期末，就让他们搬进安全舱提前做好准备。”医生突然说，“目前医学界认为24周是胎儿可以出生的最早时间，要知道六个月大的胎儿即使长度还不及父亲手掌，但也已经有体外存活的可能了，很难说如果是有着次生腭的龙类的话，胚胎会不会强行提前破茧……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到时候生物馆能获得实时录像数据。”

    路明非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到了这些让他神经再度紧绷的话。楚子航的手都快被这样他一松一紧的动作握得麻木了。

    “会没事的。”楚子航安抚道。

    “哦我建议你也别有太大压力，”医生转向路明非，笑呵呵地说，“母亲的压力太大会导致胎儿出生体重太低或早产，相信我，我是专业的。”

    还有一个月，路明非就要被要求避免出现在其他人面前了。因为他和他的孩子都太危险，必须被严密地隔离开。学院连地点都已经早早给准备好了——就在校园下方120米深处的瓦特阿尔海姆。要知道就连作为“炼金设备和重要标本收藏馆”和“湮没之井”入口的“冰窖”，和作为卡塞尔学院地下层建筑三女神层重点的诗蔻迪区建筑群，也只是在地下五十米深处而已。整个学院达到120米深的建筑设施，就只有炼金术与科学工程应用研究所——或者说装备部了，它的下方地基是数百米厚度的、堪比十米厚钛金属板的坚硬花岗岩石脉地层，上方则有九层之间用大量的石墨粉末填充的不同隔离层，包括厚达3米的混泥土墙，50厘米厚的高强度装甲，克制核武器攻击的铅锆合金板等，连下水管道都是用德国克伯虏钢铁公司制造的高强度不锈钢大管。在那个深度下美军最先进的b-117钻地炸弹也炸不穿，太阳黑子爆发也影响不到，生物武器会被彻底净化，即使是龙王级别的敌人驾临，除非是发动灭世的超级言灵，否则也别想把瓦特阿尔海姆怎么样。

    同样的，没人能从封闭后的瓦特阿尔海姆里逃出来。就算穿越了下层的一切防护，接近地下通道的中央主机控制室和贝露丹迪区建筑群也都由诺玛直接掌控，而她则可以瞬间让整个金属通道带上几十万伏的高压电。所以就算路明非跟楚子航的孩子真的是一条龙，地面上的人群的安全也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虽然这个地下的安全舱说起来很大很高端，除了实验室还有各种动植物培育基地，而且正上方就是图书馆，但毕竟是限制了人身自由，是在地下与世隔绝的地方，无力地听候命运的审判。

    大概是那种因为未知带来的无力感让楚子航有些烦闷，回到美国后的三天里他一直在窝在宿舍看书上网，虽然把路明非照顾得很好，但是整个人也比之前更加沉默了。反倒是路明非本人很想得开，他也知道师兄对“无力感”的厌恶感——开玩笑，那可是楚子航唯一一次吼他，就因为他被动地怂着不愿意去争取一下感情，他当然记得清清楚楚——所以相当配合楚子航的所有指示，吃饭睡觉散步看书适当地锻炼全都按部就班，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楚子航看起来不怎么明媚的心情。

    两个人毕竟生活在一起，每天又都有大量的接触，以至于到了第三天，在相互影响之下，连路明非的情绪都被带的有些焦躁起来。所以有了现在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着，在午后的校园里散步的状况。尽管大家一开始都被楚子航彻底消失又被路明非救回的事件、这两个人在一起的劲爆消息、血统纯度高的男性混血种可以怀孕生子的事实吓得失去了反应能力，但时间一长，所有人也都习惯了路明非挺着小肚子在每天中午和傍晚由楚子航陪着在校园里溜达的场景，也都默契地基本不会去打扰他们。

    他们从图书馆门前绕了一圈，现在到达了一条小路上。时间已经到了春末，两旁的灌木上开满了路明非叫不出名字的美丽小花，显得生机盎然。

    楚子航本来是在用手臂环着路明非的腰慢慢走着，到了这里却突然停了下来也抽回了胳膊，很是郑重地转身面对身旁的人。

    “师兄？”路明非由于走路的惯性被恍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向突然停下的恋人。楚子航看向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眼神却忽然变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期待中又有一丝紧张，还有另外一些他一时间没认出来的东西。

    就这么跟他对视了一会，楚子航突然像是有些尴尬般地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道：“明非，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师兄你说。”路明非有些疑惑他的反应，却几乎是反射般地顺应他的话题。

    “是这样，”楚子航顿了顿，似乎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我们知道对方的存在大概七年，认识四年，在一起快一年。”

    “嗯哼？”路明非心中莫名的疑惑开始增大。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各自都做了许多决定和选择，”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去中国前我就在准备一件事，本来还想再晚一点告诉你的，但情况又发生了变化，孩子长得也很快……所以我想现在就提前告诉你。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

    其实路明非在今天出门时就注意到了楚子航的异常情况：他出来散步穿的居然是西装，还颇正式地打了个领带。他还在暗自思考闷了三天的师兄今儿是不是有什么正式活动要参加，和他一起散步只是提前出发所以顺带的。现在听楚子航把话说得这么严肃，他心里突然直觉一般有了一丝隐隐约约的奇妙的预感——

    只见楚子航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橡木盒，看起来就是那种精美厚重的沉甸甸的实木制品。唯一的问题是，这个盒子有点小，看起来不太能放东西，这个尺寸一般会让人联想起——

    他把盒子转向路明非，打开来——

    墨蓝色天鹅绒的衬垫上，静静地嵌立着两枚戒指。

    那是两枚铂金男戒，比一般的戒指要宽，其中一枚装饰了玫瑰的图案，在最大的一朵玫瑰花中央嵌着一颗月光石；另一枚戒指则要比它稍微细一点点，花纹是纤细的或卷曲或伸展的某种路明非不认识的植物茎叶，中间两片大些的花瓣环着小些的两片，在花蕊处拱起来一颗多棱面的红宝石。

    路明非连呼吸都停住了，他看一眼那对戒指再看一眼楚子航，反复看了几遍来回之后才用颤抖的声音问：

    “师兄……这是什么？”

    “伊莎贝尔告诉我你的生日石是红宝石，诞生花是香豌豆；我问过我妈妈，我的是月光石和黄玫瑰。所以我找人定做了这对戒指，内侧有我们两个的名字首字母，你戴刻有我名字和生日装饰的，我戴你的。我查了些材料，这两枚戒指的物理硬度都能保证在七级以上，化学性质也非常稳定，在我的审美建模分析里它们也达到了足够的美学标准。”楚子航说。

    “哦。”路明非大脑当机。

    “时间有点紧，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在搬进地下安全舱之前办一个简单的婚礼的。我想给你一个婚礼。”楚子航又说。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明非，我很感谢你，我也很确定自己想跟你一起生活，一辈子。我……爱你。”楚子航接着说，“所以我想问，你愿不愿意接受这枚戒指跟我结婚。”

    面瘫着脸语气平静地说完这段话后，他干净利落地后撤一步，单膝下跪，把盒子举到了路明非眼前，动作标准帅气，看起来就像是反复练过的。

    路明非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想起了什么。

    ——就是现在楚子航和路明非站的地方，他给楚子航看过一张照片，那里面是在同一个场景下拍下合影的路麟城和乔薇尼夫妇，那对夫妻、他的父母互相看着彼此的脸，带着融融的笑意。

    所以这三天，他其实一直在准备……求婚？

    短短的一瞬间，许多画面在眼前闪过。

    楚子航让他乘地铁离开，楚子航让他谎报任务成功然后上浮，楚子航看了视频后选择帮他隐瞒，楚子航答应在他失控后亲手杀了他；楚子航对他说喜欢，楚子航的轻吻、深吻、拥吻，楚子航抱着他进入他与他融为一体的感受，楚子航说不会离开他更不会不要他……

    还有楚子航穿着仕兰中学的校服拉大提琴的样子，楚子航穿着球衣打篮球的样子，楚子航握着村雨站在他身前的样子，楚子航推开那扇披萨店的门开车带他离开的样子，楚子航躺在他身边熟睡的样子……

    最后与眼前的景象重合的，是楚子航在他抵达卡塞尔的第一天看到他时明显的愣怔，然后犹豫着喊出“路……明非？”的样子。

    那应当算是他们第一次有交集的初见。

    只是不到四分之一秒的时间过去而已，路明非的注意力就回到了现实中，看着楚子航单膝跪在他面前，依然面瘫，手中举着两枚戒指。由于是在校园里，楚子航出来前戴了美瞳，路明非有些遗憾在这个时候不能直接看进他的黄金瞳里，但他也已经看懂了在那丝期待和紧张外的情绪。

    ——那是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

    他轻轻眨了眨眼，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暖洋洋的，好像还有一点点甜蜜，还有一点点潮湿的情绪在发酵胀大。接着他的手移到了腹部，微微按压了一下，感受到了体内一点点类似挥舞手臂的反馈。

    然后他抬起了那只手，拿起了那枚雕刻了香豌豆镶嵌了红宝石的戒指，说，

    “我好像已经被你吃定了诶，师兄。我的所有事情你都知道，我现在还怀着你的孩子，你这可以算是趁人之危啊。”

    他盯着楚子航，楚子航一言不发地看回来。

    “好吧好吧，我看我不说清楚你是不会起来了，我好像也没有其他选项……不过我好像也不会有其他回答。”路明非笑了笑。

    “我当然愿意，子航。”

    楚子航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他无声地站起来，看了路明非很久，久到路明非都要开始抱怨腰酸的时候，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一个如同他们初吻时一般虔诚小心的吻落下来，路明非仰头闭上眼睛，鼻尖轻嗅着熟悉的气息，把一切现实里的不安都抛在了脑后，专心感受这一刻的幸福。

    午后的春光明媚，世界很温柔。

    ——————————我是作者有话要说的分割线————————————

    香豌豆↑

    红宝石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