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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这个十六世纪的作家海伍德,他还为亨利八世唱过歌,演奏过乐曲,”安德鲁同样兴奋地卖弄起来。

    他们从餐桌旁站起身来,饭馆老板在柴火灶那边说话了,“度蜜月的年轻人,鱼好吃吗?一切都好吗?”

    “一切都非常好,”西莉亚作了肯定的回答。“鱼好吃,我们的蜜月也十分愉快。”

    安德鲁觉得有趣,说道,“小岛上什么事都瞒不住。”他拿出一张巴哈马十先令的钞票付帐——折合成美元没有多少——又挥挥手表示不用找钱了。

    外边的天气现在凉了些,在爽人的海风中,他们臂挽着臂,高高兴兴地沿着僻静曲折的小路走回去。

    这是他们在岛上的最后一天。

    仿佛要配合他们的惜别情绪,巴哈马群岛的天气也变得阴沉沉的了。早晨乌云密布,还下过几阵雨;强劲的东北风在海上掀起了白浪,猛烈地冲击着海岸。

    安德鲁和西莉亚预定在中午乘巴哈马航空公司的飞机由罗克桑德起飞,到巴哈马首都拿骚以后,再转乘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北上,当天晚上就能到纽约。按计划第二天就可以到达莫里斯城。在他们找到合适的房子以前,安德鲁在南街上的公寓就是他们的家。西莉亚已从她原先在博恩顿租用的带家具的房子搬出,有的东西已存放起来。

    在他们度蜜月的小平房里,西莉亚正在收拾行李,她的衣服都摊在双人床上,他们一小时内就要离开了。安德鲁在浴室刮胡子,西莉亚对他喊道,“在这里过得美极了。而这还只是开始呢。”

    他从开着的门口回答说,“妙不可言的开始!即使这样,我还是得马上回去工作。”

    “你知道吗,安德鲁?我认为你和我在事业上都干得不错。这一点我们是一致的,而且我们都雄心勃勃。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嗯、嗯,”他光着身子从浴室出来,一边用毛巾在擦脸。“不过,偶尔把工作停一下也是应该的。只要有正当的理由。”

    西莉亚刚开始说,“我们还来得及吗?”安德鲁就吻起她来,话都没让她说完。

    一会儿之后他低语道,“你能不能把床腾出来?”

    西莉亚一只手搂着安德鲁,另一只手在背后摸索着,把床上的衣服都扔到地板上。

    “这就好多了,”当他们躺到刚才被衣服占满的地方时,他说。

    她吃吃笑着。“我们要错过飞机了。”

    “谁管它?”

    不一会儿,她满足地说,“你说得对,谁管它?”又隔了一会儿,她温柔而欢乐地说,“我管……”随后又说,“哦,安德鲁,我多么爱你呀!”

    四

    在飞往纽约的泛美航空公司206号班机上,有几份当天的《纽约时报》。

    翻阅报纸时,西莉亚评论说,“我们走开这些天,一切都没有多大变化。”

    在莫斯科发出的一则电讯上,引用了尼基塔·赫鲁晓夫的话,他向美国挑战,要进行“发射导弹的竞赛”。这位苏联领导人夸口说,未来的世界大战将在美洲大陆上打,他预言“资本主义必将灭亡,共产主义必将在全世界取得胜利”。

    另一方面,艾森豪威尔总统向美国人保证说,美国的国防开支将跟上苏联的挑战。

    黑手党头目艾伯特·阿纳斯塔西亚被杀事件仍在调查中,尚无结果。他是在纽约帕克·谢拉顿饭店的理发室椅子上被黑社会的人枪杀的。

    安德鲁也浏览了一下报纸,后来放下了。

    在这架由螺旋桨推进的dc-7b飞机上,需要坐四个小时才到纽约。飞机起飞后不久就开了饭。饭后安德鲁提醒他妻子,“你说过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是关于医药公司新药推销员的什么事情。”

    “有这事。”西莉亚·乔丹往后一靠,坐得舒舒服服的,然后伸手把安德鲁的手握住。“话得从我们早先的一次谈话说起,是你用过罗特洛霉素从而使你的病人好转的那天。你对我说,你正在改变对于制药行业的看法,印象好些了。我说不要改变得太多,因为有些事情是做得不对,我想加以改变。记起来了吗?”

    “我哪能忘得了?”他笑道。“那天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地刻在我心中了。”

    “那好!我就来补充一些来龙去脉。”

    安德鲁侧过脸看着妻子,在这娇小可爱的躯体里,包藏着多少精力和智慧——这使他又一次惊叹不已。在未来的年代,他自忖道,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要经常注意学习,以便在脑力方面跟上西莉亚。现在,他全神贯注地在听。

    制药这行业,西莉亚开始说道,一九五七年和它最初草创阶段相比,在某些方面依然原封未动。

    “并不太久以前,我们在乡村集市上卖蛇油起家,也卖生育药,卖包治百病的药丸——从头疼脑热到肿瘤绝症无所不治。推销药品的人从来不管他们说过药有什么疗效,打过什么包票。他们只需要把药卖掉。为卖掉药品他们愿对药的效果乱作保证。”

    西莉亚继续说,这些民间传下来的药物和秘方制剂在过去往往是一家一家做买卖的。其中有些人家后来就开起了早期的药房。再过一阵,他们的后代接过家业,开起制药厂来;随着年代过去,制药厂逐渐变成大型的、科学的、体面的医药公司了。在发生这些变化的同时,早先原始的推销方式也变得体面起来。

    “但有时却不够体面,原因之一是家庭控制权仍存在,因而有着卖蛇油般的强行推销的老传统。”

    安德鲁评论说,“剩下来能控制大医药公司的家庭,谅必不多。”

    “是不多,尽管有些创业的家庭控制着大宗大宗的股票。但即使现在雇了行政人员来管理公司,那过时的、连职业道德都谈不上的强行推销依然存在。很多情况发生在有些新药推销员到医生那里宣传新药的时候。”

    西莉亚继续说,“如你所知,有些新药推销员——不是所有的,但还是太多了——为了要让医生们处方时用他们正在卖的药,他们信口开河,甚至不惜撒谎。而医药公司呢,虽然他们对外声称不容许这种行为,可是他们知道这种事在不断发生。”

    他们的谈话被空中小姐打断了。她告诉他们,四十分钟后就在纽约着陆。

    餐室即将停止供应;问他们还要喝点什么。西莉亚要了一杯她最喜欢的掺柠檬汁的鸡尾酒,安德鲁要的是加汽水的苏格兰威士忌。

    酒送来以后,他们又专注地谈起话来。安德鲁说,“你刚才讲的那种事,我确实见到过;我也听别的医生们讲过,就因为医生信了新药推销员的假话,病人用药后反而病情加重,甚至病故。”他呷了一口威士忌,继续说,“还有医药公司的那些广告。医生们陷在药物广告的汪洋大海里,但许多广告都不讲内科医生需要了解的事情——特别是不提那些药物的副作用,连极危险的副作用也不提。问题在于,当医生要忙于诊治许多病人,脑子里还有一大堆别的事情时,他很难设想,医药公司来的人,或是医药公司本身,会有意来欺骗他。”

    “但的确欺骗了,”西莉亚说,“后来这种事就被掩盖起来,谁也不愿谈论。我知道的,因为我曾试过要和费尔丁·罗思公司谈一谈。”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搜集资料。证据确凿、无懈可击的资料。到适当时候,我就抛出来。”

    她接着作了说明:“我不会再来找你了,安德鲁,这是公司的规定,费尔丁·罗思将有其他人到你和汤森大夫那里去推销药品。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发现我们公司或其他公司的新药推销员——女推销员也一样——来找你,而你发现他们说了假话,或是没提醒你注意新药的副作用,或是没告诉你那些你应该知道的事情,我就请你写成报告并交给我。还有别的医生也在为我干这事,都是些信得过我的医生。新泽西州有,内布拉斯加州也有。这档案已积得越来越厚了。”

    安德鲁轻轻吹了声口哨,“你揽的这副担子可不轻,冒的风险也不小。”

    “要改进,总得有人冒风险。我不害怕。”

    “你是不害怕,”他说,“我相信,你永远也不会害怕。”

    “我跟你说吧,安德鲁。如果大医药公司自己不把内部收拾收拾,而且不快一点的话,我相信政府就来替他们收拾了。国会里现在议论纷纷。如果医药界等着国会举行听证会,等着立下有各种严格限制的新法律,那时就恨不得自己早先主动些。”

    安德鲁没有马上开口,他正体味着他听到的话,正在沉思默想。末了他说,“过去我没提出这问题,西莉亚,或许现在到了我进一步了解你的时候了。”

    他妻子的眼睛盯住他,神色严肃。安德鲁字斟句酌地说:

    “你说过,你正在干一番事业,我觉得很好,我知道只有干事业你才感到幸福。可是通过我们在一起的这几个星期,我得到一个印象,你并不满足于你现在干的活——女推销员。”

    西莉亚平静地说,“是的,我不满足。我要升到最高职位。”

    “一直升到最高职位吗?”安德鲁吃了一惊。“你是说,你要主管一家大医药公司吗?”

    “只要我做得到。即使我不能顺利地一直升到最高职位,我也要做一个接近最高职位的人,有实权,可以施加影响。”

    他不大相信地问,“那么这就是你追求的东西?权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安德鲁——权力可以使人着魔、使人堕落。我既不会着魔,也不会堕落。我只是要过充实的生活,有美满婚姻、有孩子之外,还要点别的,要有点实实在在的成就。”

    “在医院小吃部那天……”安德鲁没说下去,改口说,“在那难忘的一天,你说,妇女干她们从没干过的事情的时刻已经到来。这点我也相信;在许多地方这已是事实,包括医生这一行。可是在你制药行业方面,我却没把握。制药界很保守,而且都掌握在男人手中——你自己也这么说过。”

    西莉亚微笑道,“很糟,确实如此。”

    “那么,那儿是不是已经能够——接受你这样的人呢?西莉亚,我这样问,是因为我不愿袖手旁观,眼看着你伤心难受。到时候你耗尽心血,可能毫无效果。”

    “我不会难受的,我向你保证。”她抓住安德鲁的臂膀。“有一个像你这样关心我的人,对我是件新鲜事,亲爱的,我真高兴。至于你提的问题——确实,不管是我,还是其他雄心勃勃的女人,制药行业目前还不会接受。但是我有个计划。”

    “我本该知道你早就成竹在胸了。”

    “首先,”西莉亚对他说,“我准备把我的工作干得非常出色,使费尔丁·罗思发现不提升我不行。”

    “这点我打赌你准能成功。但你说‘首先’,难道提升还不够吗?”

    西莉亚摇摇头。“我研究过其他公司的历史,研究过管理那些公司的人,发现一个特点。取得最高职位者中的大多数都是靠别人的帮助。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他们本身必须勤勤恳恳,非常出色。但是在早期,他们要选定一个人——一个职位比他高一些,年岁比他大一些的人——他们认为这人会比他们先一步一路升迁上去,直到最高职位。于是他们就使自己对这上级有用,向他表示忠诚,步步紧跟上去。重要的是:上级领导提升以后,他喜欢他比较熟悉的人,这人又能干,他又信得过,于是把这人也提上去。”

    “在这一点上,”安德鲁问道,“你选定了你所要紧跟的人吗?”

    “一段时间以前我就选好了,”西莉亚说。“就是萨姆·霍索恩。”

    “嘿嘿!”她丈夫扬起眉毛。“萨姆似乎总是无所不在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只是在公事方面。因此你不必吃醋。”

    “好吧。不过萨姆知道你的决定吗?他知道你同他的命运挂上钩了吗?”

    “当然不知道。莉莲·霍索恩可知道。我们推心置腹地商量过,莉莲赞成。”

    “在我看来,”安德鲁说,“有妇女在搞阴谋诡计。”

    “为什么不能搞?”西莉亚内心深处的狠劲闪了一闪。“有朝一日这一切都用不着了。可是眼下企业界似乎是只许男人参加的俱乐部。因此,作为妇女,就必须千方百计地先成为俱乐部成员,再搞上去。”

    安德鲁没开口,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说道,“此前我在这方面没怎么想过;我想多数男人都没想过。但你说的话颇有道理。就这样吧,西莉亚,你走你步步高升的路去——我真的相信,你完全可能做到——我就在后边跟着,一路跟着。”

    他妻子从坐位上凑过来亲了他一下。“我一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这就是我嫁给你的原因之一。”

    他们感觉到飞机的引擎减速了,“系紧安全带”的牌子也已亮出。从左边窗口望出去,看得见夜幕刚降临时曼哈顿区的闪烁灯光。“几分钟以后,”

    一位空中小姐通知说,“我们就要在艾德威尔德国际机场降落了。”

    西莉亚又伸出手把安德鲁的手握住。

    “而我们就要开始我们的共同生活了,”她说,“我们怎能错过呢?”

    五

    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时,安德鲁和西莉亚发现他们都以不同方式成了知名人物。

    像许多医学上的重大进展一样,安德鲁成功地使用罗特洛霉素这一消息的传播开来需要一段时间,不过现在,玛丽·罗的惊人康复过去了六个星期,终于被全国性报纸知道了。

    莫里斯城的小报《每日纪实报》最早登载了这件事,标题是:

    本地医生用妙药救活病人创奇迹

    《纽瓦克明星纪事报》显然在浏览了它辖区内的地方小报后,转载了这一消息,从而吸引了《纽约时报》、《时代》周刊科学专栏作者的注意。安德鲁返回时,发现报社和周刊编辑部都给他留下了紧急的电话通知,请他一回来就和他们通话。安德鲁照办了。《时代》周刊在报道这“奇迹”的时候,加上了安德鲁和西莉亚已经结婚这一富于浪漫色彩的事实,因而更引起了轰动。

    此外,《新英格兰医学杂志》通知安德鲁说,他写的关于罗特洛霉素的文章,只要同意做某些修改,不久即可发表。建议修改之处都无关紧要,安德鲁马上表示同意。

    安德鲁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事告诉了诺亚·汤森大夫。汤森说,“我老实承认,我简直忌妒得要命。”接着安德鲁的这位年长搭档又加了一句,“不过可以自蔚的是,你已经给我们两人的诊所增添了光辉。”

    后来,汤森那五十开外却还很漂亮的妻子希尔达向安德鲁透露,“诺亚不会对你说的,他非常以你为荣,如今已把你看成他的儿子——我们俩都该十分喜欢儿子,可又从来没有。”

    西莉亚获得的名望虽然小一些,却发现她在费尔丁·罗思的地位也起了不小的变化。

    早先,她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有些人总是对她产生好奇心,并觉得很有趣——因为她是公司唯一的女推销员,而且尽管她在内布拉斯加取得了出人意外的初步成就,但究竟如何还有待于她今后的长期表现。仅此而已。如今,她对罗特洛霉素的处理以及紧跟而来并使公司高兴的报刊宣传,把罗特洛霉素和西莉亚一下子推上了成功之路。

    在公司内部,她大名鼎鼎,最高领导层的人都知道她了,包括费尔丁·罗思的总经理,伊莱·坎珀唐。西莉亚回来上班后的第二天,总经理就召见了她。

    坎珀唐先生六十五岁左右,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企业家。他身材瘦长,面色苍白,穿着上无懈可击,纽扣眼上总是插一朵红玫瑰。此刻,在博恩顿镇费尔丁·罗思大厦的第十一层楼(领导人占用区)楼上,他在自己那陈设华丽的办公室里接待了西莉亚。他先向她致意。

    “乔丹太太,恭喜你,祝你新婚快乐。”他微笑着又加了一句,“我相信,今后在你丈夫的处方上,他只开费尔丁·罗思的药品了。”

    西莉亚表示了谢意,心想,关于安德鲁开药的事只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决定不予理会,也不指出她丈夫在用药和治病方面是自行其是的。

    “年轻的女士,你已经成了有点传奇色彩的人物了,”总经理接着说,“你成了一个活证据,说明一位杰出的妇女,偶尔可以干得同男人一样好。”

    “先生,我希望,”西莉亚柔和地说,“有朝一日你会觉得没有必要加上‘偶尔’这两个字。我相信你将会看到在制药行业中还会有很多妇女,有些妇女可能会比男人干得更好。”

    坎珀唐似乎惊讶了一阵子,皱了皱眉头。然后,又恢复到刚才的亲切态度,说道,“我想,是发生了一些比较新鲜的事情。看将来吧,看将来吧。”

    他们继续交谈,坎珀唐向西莉亚问起她推销药品的经历。对于她直截了当而且有根有据的回答,坎珀唐似乎印象很好。随后他从背心口袋里取出表来看了一眼,说道,“我就要在这里召开一个会,乔丹太太。讨论在罗特洛霉素以后我们准备推出一种新药的问题。或许你愿意留下来参加这个会。”

    她表示愿意以后,总经理把在他秘书办公室等候开会的六个男职员叫了进来。经过一番介绍,大家就进了总经理的会议室围桌就座,坎珀唐坐在首席。

    进来的六个人是:新聘来的较年轻的研究部主任文森特·洛德博士;上了年岁即将退休的管销售的副总经理;还有包括萨姆·霍索恩在内的四个人。

    只有萨姆是西莉亚见过的,其余五人全都毫不掩饰地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她。

    坎珀唐特地为西莉亚作了说明:考虑中的新药并不是费尔丁·罗思试制的,而是从联邦德国格吕伦塔尔化学公司买到专利后生产的。

    “它是镇静剂,属于迄今所知最安全的一类,”总经理宣称,“它可以使人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晚,第二天早上没有不舒服的昏沉感。”这种药没有明显的副作用,他接着说,安全得甚至儿童都可以服用。除美国外,几乎所有大国市场上都卖这种药,而且很受欢迎。现在,费尔丁·罗思幸运地获得在美国卖这种药的权利。

    坎珀唐先生接着说,药的名字叫做酞胺哌啶酮。

    尽管酞胺哌啶酮有可靠的安全记载,它必须先在一些人身上试用,经过食品药物管理局的批准,才可以在美国市场上出售。“在这种情况下,硬是不理会外国第一流的资料,”坎珀唐抱怨说,“实在是愚蠢而官僚主义的苛求,但我们也只能照办。”

    接着就讨论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进行美国对酞胺哌啶酮的试验。研究部主任洛德博士建议,找五十名左右私人开业医生,让他们给病人吃这种药,然后由费尔丁·罗思把服药效果的报告送交食品药物管理局。“他们应该包括不分科的医生、内科医生、精神科医生、产科医生等等,”洛德说。

    销售部副总经理提出问题:“所有这些烦琐手续需要多少时间?”

    “可能需要三个月。”

    “你能不能只花两个月呢?我们需要把它快些投放市场。”

    “我想可以吧。”

    但也有人担心,试验的范围太广。如果集中在一处,比如说就在一家医院里做试验,岂不是简单一些,报告也可出得快一些吗?

    争论一会儿之后,坎珀唐微笑着插了一句,“或许我们请来的年轻女士对这问题有什么想法?”

    “是的,我是有些想法,”西莉亚说。

    所有人的脸都转向了她。

    她说话很谨慎,因为她知道自己列席会议很不寻常,甚至是一种殊荣;因此如果给人武断或轻率的印象而浪费了这一好机会,就未免太蠢了。

    “有一点使人担心,”西莉亚说,“就是建议产科医生也开这种药。那就意味着孕妇也吃这种药。然而通常人们总建议孕妇不要试服任何药物。”

    洛德博士急躁地打断了她的话。“你说的情况在这里用不上。酞胺哌啶酮早已在欧洲和其他地方广泛使用,服这种安眠药的人包括孕妇在内。”

    “然而,”萨姆·霍索恩平静地插了一句,“乔丹太太的话颇有道理。”

    西莉亚继续说,“也许可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哪些人最为失眠而苦恼,因此最需要服安眠药呢?根据我推销新药的体会,我到过医生诊所,也到过医院和一些疗养院,我认为最需要安眠药的是老年人,特别是那些衰老症患者。”

    这下子抓住了所有在场者的注意,几个围桌坐着的人在她说最后一句话时点头同意。洛德博士板着面孔,没有点头。

    “因此我要建议的是,”西莉亚说,“我们只需要在一两个老人疗养院试验酞胺哌啶酮就行了。如果这建议能派上用场,我知道两家这样的疗养院。

    一处在内布拉斯加州的林肯市,一处在本州普兰菲尔德的郊区。这两家疗养院都办得不错,工作效率很高,能做好记录。我见过主管这两家疗养院的大夫,很愿意去和他们联系。”

    西莉亚说完以后,屋里一片寂静,结果难以预料。伊莱·坎珀唐打破了沉默。费尔丁·罗思公司总经理的声音里透露出他颇感意外。

    “我不知道你们其余的人怎么想,反正在我听来,乔丹太太刚才的建议似乎很有道理。”

    有人带路以后,其他人跟着表示同意,只有洛德博士默不作声。西莉亚顿时感到她和研究部主任之间的矛盾将一直延续下去。

    紧接着就做出决定:第二天西莉亚就打电话,同她在两家疗养院的熟人联系;如果他们看来愿意合作,就由研究部接手这事。

    散会时,大家都友好地微笑着和西莉亚握手,送她最先离去。

    约莫一星期以后,西莉亚早已完成了她的任务。这时她从萨姆·霍索恩处听说,在两家老人疗养院试用酞胺哌啶酮一事即将进行。

    看起来,一段小插曲至此已告结束。

    安德鲁和西莉亚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抽时间去物色待售的房子。西莉亚发现并喜欢的一栋房子位于莫里斯城的郊外住宅区,在康文特车站。那里房子之间隔得很开,多的是草地和树木。西莉亚打电话给安德鲁时指出,房子离他的诊所只有两英里,离圣比德医院甚至更近一些。“这点很重要,”西莉亚声称,“因为我不愿意你每天长距离开车,尤其是你有时夜里也许很累却还有电话来请你出诊。”

    如果西莉亚从那儿去博恩顿的费尔丁·罗思大厦,那有十英里的路程。不过因为西莉亚多半在新泽西州的其他地方推销新药,这距离的远近是无所谓的。

    可是安德鲁见到房子时吓了一跳。这是座没人住的白色大房子,年久失修,式样还是独立战争前的。他反对说,“西莉亚,这破旧不堪、空无一物的大房子对我们不合适!看来它修也修不好,就算修好了,我们要五间卧室干什么用?”

    “一间给咱俩用,”他妻子耐心地解释,“两个孩子一人一间,他们出生后我们要雇人住在家里,这又去了一间。第五间卧室,”她接着说,“留作客房。我母亲偶尔会到我们这里来,你母亲也可能来。”

    西莉亚还设想“楼下有个安静的书房供我们俩使用,我们把未做完的工作带回家来时,也可以在那里一起干。”

    尽管安德鲁根本不打算同意这种太不切实际的计划,他还是大笑了。“你看得可真远。”

    “我们两人将来都不愿意的事就是,”西莉亚争辩说,“每隔几年就搁下正事,为搬家而弄得焦头烂额,只因为没预见到房子会嫌小,没有事先作出安排。”这是一月份一个星期日的下午,他们在这房子的楼下到处查看。

    凭着从肮脏窗户透进的一点隐隐约约阳光,西莉亚环顾四周,只见蛛网密布,尘封土盖。她说,“这地方需要擦洗擦洗,油漆油漆,打点打点,不过是能弄得漂亮的,能成为那种除非不得已,我们舍不得离开的家。”

    “我马上就要离开,”安德鲁说,“因为这地方最需要的是一辆推土机。”

    他难得这样不耐烦,他又说,“你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对的,这次可不对。”

    西莉亚看来没有被吓退。她伸出双臂把安德鲁搂住,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我还是认为我是对的。咱们回家商量吧。”

    到那夜很晚的时候,安德鲁勉强地让步了。第二天西莉亚就为了廉价买这屋子而去商谈,抵押手续也办好了。当下需要交出的现款没使他们为难。

    过去几年里她和安德鲁都攒了些钱,而且两人当前的收入合起来也相当可观。

    在将近四月底的时候,他们迁进新居。安德鲁几乎立即承认,在房子问题上是自己错了。“我已经喜欢它了,”第一天搬进去他就说,“没准儿我还会爱上它的。”修整房子的花费比他估计的要少些,而效果甚佳,甚至棒极了。

    这是他们俩的一段幸福时光,相当重要的原因是,西莉亚已有身孕五个月了。

    六

    西莉亚和安德鲁的第一个孩子“完全按照西莉亚的计划”出生,安德鲁喜欢这样和他医院里的同事们说。

    一九五八年八月,在他们结婚九个月又一个星期之后,西莉亚生下一个女孩,重七磅半,很健康。婴儿吃得饱、睡得足,几乎从来不啼哭。他们给她取名莉萨。

    西莉亚在怀孕期间,对于如何分娩非常坚持她自己的意见,以致很早就与她的产科医生保罗·基廷大夫有矛盾。基廷是安德鲁在圣比德医院的同事,一个易为小事冲动,说话夸大其词的中年人。一次他对安德鲁说,“你妻子真叫人受不了。”

    “我懂你的意思,”安德鲁同情地说,“不过这确实使生活更有趣了。奇怪的是,一些事对有些人是不可能的(“叫人受不了”,“不可能的”在英语中都是impossitle。译者注),对西莉亚却成为可能的了。”

    就在西莉亚分娩前一二天,她对基廷大夫说,“我学了自然分娩法,早已开始根据那要求进行锻炼。”产科医生宽容地笑了一下,她又说,“分娩时我要自己尽力而为,我要清醒地生下孩子。就是说不用麻醉药,也不要动剪子。”

    基廷笑容顿失,皱起了眉头。“我的乔丹太太呀,这两件事只能由你的产科医生在分娩时决定。”

    “我不同意,”西莉亚平静地轻声说。“如果我让你来决定,很可能在我还没有尽到最大努力时,你就采取措施了。”

    “如果有紧急情况呢?”

    “那又当别论。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显然需要由你下决心,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事后你还有安德鲁都必需向我说清楚,当时的确情况紧急。”

    基廷大夫哼哼唧唧了一会儿,说道,“至于是否动剪子,你可能不知道,在婴儿露头以后,用手术剪刀在会荫部剪一下可以防止胀裂。这种胀裂比起利索地剪一刀更痛,更难以愈合。”

    “我知道这一点,”西莉亚说,“我想你肯定也知道,越来越多的医生和助产士并不同意上述看法。”

    不顾产科医生越来越听不下去,西莉亚接着说,“有相当多记录在案的病历说明,自然胀裂愈合快,动剪子则难以愈合,而且容易感染或产后痛好几个月,甚至既感染又产后痛。”

    基廷大夫阴沉地注视着她。“看来你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根本不对,”西莉亚向他郑重其事地说。“只不过因为事关我的身体和我的孩子。”

    “说到你的身体,”产科医生说,“我要指出,尽管这并不是动剪子的目的,但缝上几针后,可以仍旧使荫道紧绷绷的。”

    “是这样,”西莉亚承认道,“我清楚,荫道紧是为了将来房事时对方的快感。大夫,我可不愿意丈夫抱怨我荫道宽松,因此,孩子出生以后,我就要做收缩骨盆部肌肉的锻炼。”

    谈话后不久,经双方同意,西莉亚换了一个产科医生,成为尤妮斯·纳什曼大夫的病人。这位大夫比基廷大夫年长,但有年轻人的思想,赞同西莉亚的许多想法。

    莉萨出生以后,尤妮斯·纳什曼向安德鲁吐露,“你妻子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有好几回,她痛得厉害,我问过她是否想改变主意,用点麻醉药。”

    本想守着妻子分娩的安德鲁,由于自己的一个病人出现紧急情况而被叫走了,他这时很好奇地问,“她怎么说呢?”

    纳什曼大夫回答,“她只是说,‘用不着,只是请叫人抱住我。’于是一个护士用双臂搂住她并安慰她,她只需要这些。

    “后来,我们没按惯例把你那刚出世的女儿抱走,而是让她躺在西莉亚旁边,母女俩安静地偎依在一起,这景象真美极了。”

    西莉亚果真照她所说的,一年没去工作,全力照料、爱护莉萨。她也利用这段时间继续打点他们在康文特车站的房子,后来这房子的一切都按西莉亚当初预见并保证过的实现了。“我的确爱上它了,”安德鲁有一天容光焕发地评论说。

    与此同时,西莉亚仍和费尔丁·罗思保持联系。如今,霍索恩已升任销售部襄理,他答应西莉亚,等她回来时有工作给她干。

    这一年对费尔丁·罗思医药公司来说颇为顺利。安德鲁·乔丹大夫试用罗特洛霉素获得戏剧性成功的消息传开了几个月之后,美国食品药物局批准该药在市场上出售。罗特洛霉素变成了热销货,得到国内外市场的赞扬,是费尔丁·罗思公司历史上创利润较高的药品之一。西莉亚在推出罗特洛霉素这一点上所做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