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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吴宗伦起得比刘海还要早,做好了早饭,放在灶上热了。急匆匆去了一趟县城。
他知道今日一早恩师吴潮便要启程回京,吴潮是在朝京官,无故离京多会遭到非议,这次便是借故考察袁弘政绩,才跑这一趟的。
吴宗伦一路小跑,到了县衙门口,等了没多久,吴潮的轿子便抬出来了。他恭恭敬敬地垂手肃立,待吴潮出门,见吴宗伦肩上落了一层雪花,脚上的鞋子已被雪水浸透了。
吴潮下了台阶,叹道:“怎么不让人进去通报呢?”
吴宗伦笑道:“恩师一早启程,临行想必与袁大人还有些父子间的私房话要说,徒儿怎敢进去打扰。”
吴潮心下一沉,看了看身后亦是震惊不已的袁弘,点头道:“宗伦,你的好处便是聪明。”
他挑眉,语带嘲讽:“你既然已经打算归隐,又是从何处得知此事?”
袁弘是吴潮的亲生儿子。这是现在的吴宗伦无论如何也无法打探得知的隐秘。难不成,京城中有人暗中监视告知?会是谁?!晋王……还是燕王?!
吴宗伦是真的要归隐,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有心人布下的局?
想的深了,吴潮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面上却不带半分。
“不敢相瞒恩师。三个月前,宗伦在牢中请人递信求助的人,除了恩师,还有一位东厂的故友。”
吴潮觉得嗓子发紧:“东厂!哪位故友?”
“陈坤陈督公。”
他见吴潮已经在愤怒边缘,忙道:“恩师息怒!宗伦知道恩师乃当今清流领袖,东厂历来视清流为眼中釘,可我这位故友,只是受到前任厂督赏识才刚刚被皇上拔擢上任。之前宗伦与他相识多年,知他并非心狠手辣之辈。”
吴潮哼了一声,显是不以为然。
吴宗伦却知道他已经信了大半,忙跪下道:“是陈督公回信告知,说袁大人如此痛恨我,想必是有兄妹血缘的缘故,否则又怎会恨到定要杀人的地步。”
吴潮冷冷看他一眼:“你大清早跑来对我说这些,究竟意欲何为?”
吴宗伦跪着递上了一封信,战战兢兢道:“宗伦怎敢有半点欺瞒恩师,只是督公回信在此,说是他现居高位,想向皇上求情,除了让我官复原职之外,还要擢升品级。徒儿一心想要拒绝,却知道东厂的利害。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求恩师救命。”
吴潮忍不住展信看了,信中允诺只要吴宗伦回京助他,必能大展宏图云云。下方果然印着东厂厂督大印。
吴宗伦跪下磕了几个头:“恩师救我。”
吴潮看着那大印,沉默良久,脸色缓和许多:“你啊……心思竟动到你师父头上来了。若你想要归隐,莆田天高皇帝远,的确是个好地方。对,我让弘儿来此偏远之地,一是想磨练他,二来也是想要寻你再令你重整旗鼓,回归朝廷。就连这次我来,也是为了此事。等老夫上了船,待会便有兵士绑你回京。吴夫人那里也自有手段对付刘海母子。”
吴宗伦道:“所以袁大人心中有恨,但他对刘海可以下死手,对我却不会。一旦有变,他竟能寻到母亲前来,这便是恩师对我有爱了。可是恩师爱才之意宗伦实不敢当,望恩师成全徒儿归隐之意。”
吴潮怒道:“住口!个个都说退隐避世,若再让妖孽当道,将来天下大乱之时,哪儿还有可以归隐之处?!”
吴宗伦道:“宗伦乃是自私自利的小人,天下家国对宗伦来说不如一蓑烟雨,满堂盛宴在前还不如一碗细面吃的开心。”
吴潮心痛不已:“你今日拿这伪造的书信来,是威胁为师,若是再回朝堂,必定要站在清流对立面去?!为师与弘儿的关系也是你威胁为师的把柄?所以你竟是宁愿背叛师门,也不愿再回去?”
吴宗伦眼泪流了下来:“宗伦不敢。宗伦本可以一死了之,奈何要顾念妻儿,恩师对宗伦恩重如山,只能待来生再报。”
他在地上磕几个响头,额前血流不止。
吴潮任由他磕头,叹道:“陈坤是华谊六年的进士,倒还真与你同年……罢了,老夫也不逼你,你在此地若是有何难事便去找弘儿商量。只是将来若再有出仕之念,老夫定不会令你如愿。你可记得?!”
吴宗伦点头:“恩师教诲,不敢或忘!”
“不必恩师恩师的叫,自此以后,你与老夫便无师徒之义了!”
因吴潮执意不让他送,吴宗伦 便磕头拜别。他远望吴潮的轿子远去,才觉得心稍微踏实了。
前几天,历来激流勇进的吴潮居然轻易便帮他劝说母亲退隐之事,吴宗伦心下也是忐忑的,吴夫人去见了孩子,却真的没有动手去抢,固然有她信守承诺的原因,多半也是还有后招,如今,吴潮信他与陈坤有关,即使心下再舍不得,也是不敢冒险启用了。要知道如今朝堂局势凶险,皇子间勾心斗角,各方均势一旦打破,结局不堪设想。
吴潮不敢冒这个险,将来无论是吴夫人还是什么人逼迫他出仕,吴潮也都会第一个站出来阻止。只要吴潮这样做了,吴夫人才能彻底断了心思,再不会对自己存半分希望。自己和刘海今后是彻底无人打扰了。
这样欺瞒利用恩师实在有失厚道,只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保全自己和这个家。
沿着泥泞不已的小路,回到破烂小院,他和刘海的家里。远远望着刘海在院子里忙碌,他嘴角上扬,刚才的惆怅与伤感瞬间烟消云散。
月子
十八、
吴宗伦进了院子,见刘海端着一大盆脏衣服和尿布之类正要出门。
刘海见他额上有伤,忙去拿药帮他小处理,吴宗伦一边享受他的照料,一边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暗暗心疼。
刘海这些日子在山里养了些日子,渐渐回复的气色,因为在家里熬夜照看孩子,吃的也差,渐渐暗淡下去。
人更瘦了,手上也是伤痕累累。
吴宗伦一把抓住他的手道:“这是要出去洗衣服?”
刘海点头。
吴宗伦一脸严肃:“孩子还没满月,你现在应该坐月子才对……听说坐月子不能碰凉水,会留下病根,还是我去洗吧。”说完便去端盆。
刘海被“坐月子”三字惊得呆住了,待他反应过来,吴宗伦已经端着盆走出很远。
吴宗伦回家把衣服晾晒上,见刘海还没出门,于氏在屋里不住念叨:“宗伦说得对,天寒地冻的,月子地怎能上山砍柴?留下病根怎么得了?月子地里的病要做下个月子才能好,你们又不会再生……真是不让人省心啊你……”
吴宗伦忍住笑意,进屋见刘海愁眉苦脸地坐在桌前挨训,正色道:“海儿,娘说的对。你最近不是经常喊着腰疼么?要好好休息才是。”
刘海冲他翻白眼,我最近腰疼还不是被你累的,我娘是糊涂了,你明明知道孩子是怎么出生的,还来这里凑什么热闹装什么好人啊!
于氏道:“腰疼?那可了不得了,快去多穿点衣服躺着去,娘去找找谁家还有艾草,给你蒸蒸去去寒气。”
刘海见于氏真的出门,吓得忙拉住她:“娘,什么月子,别听吴大哥胡说,我是男人,做什么月子啊!”
吴宗伦也上前拉住于氏:“娘,外面还有积雪呢,别出门了。我下午要去鱼行,抽空找找艾草。”
刘海原本以为吴宗伦是来帮自己,没想到他也张口闭口艾草,气得瞪他一眼,转身回屋。
吴宗伦低声道:“娘,这事怪我,刘海面皮薄,以后在他面前咱们都别提生孩子的事了。”
于氏点头:“……无论如何,月子还是要坐的!你去跟他说!”
吴宗伦进屋,见刘海正在穿棉衣,又在脚上绑了草绳,看来是准备上山砍柴,他看着刘海脚上冻得青紫一片,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怪我。早上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谁知会被娘听到。海儿?”
“海儿?你生气了?”拉住他的手。
“……没有!”刘海挣扎了一下见挣脱不开,便放弃了:“吴大哥,就算……就算孩子是我生的,我也是男人,跟你一样的男人,那些话,我不喜欢听……娘说说也就罢了,你……你也来气我……”他说着说着,眼泪突然流下来,自己也不知为何会这么脆弱,哭着跟吴大哥说自己是个男人,好丢脸啊!
吴宗伦忙用手帮他擦泪,谁知却越擦越多。
“你就是故意的,你是故意欺负人……呜呜!”
“是我不对!我错了!海儿我以后再不会气你了!真的真的我发誓!别哭别哭……要不你打我一下出出气吧!别哭好不好……”
哄了半天,刘海不哭了,但仍是执意要去砍柴:“天冷,柴比平日卖得都贵些,这几天我好好干,说不定能给孩子买头母羊回来。”
吴宗伦这才想起两个孩子这几天夜里都醒来好几次,他们比出生时胃口大了,光是米汤根本喂不饱,白天还好,晚上都是哭得稀里哗啦,明显是饿的。
他拉起刘海的手:“就算一捆柴卖10文,你干到明年也挣不够一头母羊。这样吧,我下午去鱼行问胡账房预支点薪水,先把羊买回来再说,钱以后慢慢还他。今天天不早了,你也别去砍柴,在家收拾出地方,等着我把羊牵回来好了。”
刘海也是被“坐月子”三字刺激到了,拼命摇头:“收拾地方很快的,我去砍柴,没时间就不去卖了。”
吴宗伦见劝不动他,便道:“那我跟你一起,中午我去卖完柴直接去鱼行,下午就不回来了。”
两人商议已定,一同上山砍柴。
吴宗伦不顾刘海反对,硬是让他穿上了几个月前买的新鞋,将他周身裹得严实了,这才出门。
于氏隐约听到两人在屋里的对话,听到吴宗伦要一起上山砍柴,便放心了些。
宗伦这个儿婿,孝顺长辈,对刘海知冷知热,还能生娃給刘家留后(?),她还真是越来越满意了呢!
吴宗伦见刘海一路上仍是健步如飞。便紧跟在后。一上午的劳作,得了一大捆的柴禾。刘海分了一大半卖相好的,让吴宗伦背上,自己背了剩下的小半。
两人在山下分手,吴宗伦见四下无人,指指自己的脸,刘海含羞带怯地凑上去亲了一下。却被吴宗伦搂在怀里狠狠□□一番,深吻后,呼吸不稳的两人依依不舍分手,一个回家收拾羊圈,一个去城里卖柴,各自下山。
吴宗伦背着柴禾直接去敲了林宅的后门,开门的果然是管家林依轮。
“林管家,几个月不见,您看我又送柴来了。”
若是平常,两人都算是熟人,林依轮总会寒暄几句让他把柴放进去。可是今日却道:“吴二,你今日来的不巧,明日我们林家便要搬走,以后你的柴不必送来了。”
吴宗伦有些惊讶:“林家是大家族,怎么说搬就要搬?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林依轮道:“老爷心善,救济了一个过路客商,谁料那人却是海匪化妆的,住在家里,连夜呼朋引伴,明火执仗,把祖宅里头搬走了不少东西。老爷一气之下,病了几个月,醒了便后怕不已,张罗着回乡下住去。”
吴宗伦心里一沉:“海匪?自那浪里飞伏法,附近海域的海匪都四散逃命,怎么又会有海匪?”
林依轮叹道:“浪里飞?百姓若是活不下去,自然就会有盗匪。小哥,你快回去吧,我还得去收拾东西。不跟你聊了,多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