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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顿都没有,依旧是保持着微笑,上完菜,转身走了。那个喝大了的客人一直追到洗手间里,要霍杨跟他下船。霍杨一开始是礼貌拒绝的,第二天,恼羞成怒的客人找去了经理办公室,硬说霍杨勾引他老婆,大闹了两三天。

    船到了英国,霍杨和这胖头鱼在伦敦下了船,晚上骗出人来,狂扁一顿,然后扬长而去。

    不过没过两天就给警察逮了。护照被扣,他在伦敦最脏最乱的警察局里呆了一个月,以偷渡客的身份被遣送回国,身无分文。

    在最窘迫的时候,他苦中作乐地写下了这段倒血霉的经历,放到微博和几个穷游网站上,居然大受瞩目。

    他那放了近百篇游记和摄影作品还不温不火的博客一夜间火遍了全网。讲座,代言,约稿,广告,还有淘宝店找他导流量……穷了这些年,霍杨差点被钱冲昏头脑。

    最后某个穷游网站里的龙头悄悄签下了他。该网站最近推出了穷游路线规划这方面的模块,打算找几个大v博主来做商业推广,霍杨拿到的合同是两年期的,他可以去有偿旅游,有专门的摄影师和导游跟着他,网站会看流量如何再决定是否续签。

    潦倒了这么多年,霍杨总算走上了一条上坡路。

    两年期的合同很快到期,到处游山玩水的时候,霍杨和那一帮网红大v们成了死党。听说他不打算再续签合同,网红们搞出了一堆花样百出的“遗体告别仪式”,什么揣一兜子土,从挪威峡湾往下一洒,配字“霍杨的骨灰”,弄得他哭笑不得。

    合同到期前的最后一条线,霍杨选择了西双版纳。他先是在基诺族的原始民族村住了一个月,很快学会当地的语言,然后去旅游开放村当志愿者招待游客去了。

    上山一次的门票是一百块左右,每一拨游客都得有专门的能讲汉语的讲解员,带上山后,还会在当地的几家开放家庭里奉茶招待。霍杨帮一户人家争取到了开放家庭的资格,先是和他们一起把祖居的竹楼扩宽、加固又打扫了一遍,然后开始往山上带游客。

    他白宽裤和白布无襟大褂,上面精细地纹着日月,这身衣裤是山寨里织布最熟练的老嫲嫲为他做的。游客们坐在一楼宽敞凉爽的堂屋里,都觉得这个穿着基诺族传统服饰、却还一口京片子的小青年惹人新奇,听他活泼地讲解普洱茶的知识时,听得也比寻常讲解员专心。

    “……这家的主人既然开放家庭给大家,这里就允许随意参观。但是不能上二楼。”说着霍杨指了指楼梯,“二楼有卧室,基诺族人相信人的灵魂在卧室里休憩,如果被外人看到了,你是要留在这个家里一辈子的。”

    “我看在座的男同胞有不少戴眼镜的,”霍杨笑道,“巧了,四眼儿在这里是文化人,香饽饽。基诺族的传统是女性当家长,所以各位如果不小心上了二楼,你就要嫁给玉那嬷嬷了。”

    他意味深长地强调了“嫁”这个字,引来一片窃笑。

    这时候家里的小伙子们开始腼腆地挨桌上茶,一个老司机顺口问他“你是嫁过来的吗”,那小伙子也是过来帮忙的,听不大懂汉语,傻了半天,求助地看向霍杨。霍杨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然后把扩音器放嘴边,调侃道:“有人开始问嫁妆了。”

    这下窃笑变成了哄笑,老司机们嚷着“是男人就上二层”之类的话。小伙子们既听不懂什么话,也就不知道这帮文明人是怎样龌龊,依旧单纯地泡茶添茶。

    堂屋里摆着十几条桌凳,前后门都是大敞着的,徐徐的穿堂风带来山中草木清爽的凉意。霍杨靠在一旁的木柱上喝茶,随意打量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挨着立柱的桌椅板凳。

    那里坐着三男一女。女人妆容精致,任谁都会多打量上两眼;那两个男人衣着普通,气场含蓄却不凡。但霍杨的关注点都不在他们身上,而是侧身背对着他的那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穿一身简单的深黑色连帽运动衫,胸前金线刺绣,与鼻骨上架着的亮铜色墨镜相映成趣,手边连钱包都没有,只斜倚着一把同样纯黑的长柄雨伞。

    他低下头,缓慢又宁静地啜着热茶,对周边嘈杂充耳不闻。姿态很闲适,却莫名给人一种“正襟危坐”的意味。

    等到霍杨招呼大家下山的时候,那一桌人没有动,直到年轻男人搁下茶杯,他们才纷纷起身,不紧不慢地随在队伍最后面。

    下山的道路是用削下来的竹篾织出来的,在底下陡峭又滑腻的草木石溪上搭成一个平台,踩上去有点惊险,但大家很快都发现这竹路非常结实。路边有基诺族人摆的水果摊,将洗净削皮的水果块放进塑料小碗里,挨个奉送。

    短小香甜的美人蕉,巨大得夸张的青芒果,奶油般软腻的榴莲,还有西瓜、柑橘、菠萝蜜……霍杨告诉大家可以敞开了肚皮吃,可以压一压之前看表演时吃的烤肉的油腻。

    走到最底下,还有竹筒装的土酿玉米酒。不过这些送给游客品尝的玉米酒都是兑了水的,原酿极烈,火把节封山时,霍杨在这里喝的玉米酒让他一整天都没爬起来。

    竹路两旁是参天巨树,枝叶繁茂,撑开一大片金光细碎的阴凉。霍杨站在底下,目光掠过水果摊旁大吃大喝的游客们,盯着最顶上的那几个人。

    那男人对这些吃喝似乎没兴趣,山上的普洱茶也只喝了两个半杯。不过阿嬷一直在热情招呼,他就道了谢,接过一小碗玉米酒,仰头喝净了。

    男人扭头,对旁边几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两男一女方才也接了玉米酒,各自喝了。

    下山时,他还侧过身,对阿嬷彬彬有礼地一点头。

    霍杨目送着这行人去了停车场后,掏出烟盒来,满面笑意地迎上这一拨游客的导游,“罗导,辛苦了。”

    罗导游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傣,接过烟道了谢,照例吐了一通这帮游客“上车睡觉下车尿尿,停车拍照啥也不知道”的臭德行,听到他问:“今天你带着这拨人,是从哪里来的?”

    “江苏的多,”罗导游想了想,“还有一个辽宁的,仨上海的。”

    “那几个呢?”霍杨指了指那四个人,“他们好像有点不服管。”

    罗导游摆了摆手,“没,这是散客。你看,他们这不是没上大巴车,上了那辆房车么。我看着他们开房车来的……”

    “哦。”霍杨盯着那辆外太空星舰一样的银白色房车绝尘而去。

    当天下午,他把这些天来整理的游记发上了穷游网站和微博,并在篇末特意点出了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他要去傣族民族村呆几天,采访一下当地的银制品老手工艺人。

    景洪市向游客开放的傣族自然村中,霍杨选择了离公路最偏远的一个,整个村里三十多户人家,又只有一户是开放家庭。他往村里一扎,就是两个星期不挪窝。

    老匠人不懂汉话,口音又重,两人交流完全靠翻译,于是就达成了共识:该吃吃,该喝喝,埋头打银器。

    两个星期后,霍杨寄住的开放家庭里女主人说,明天会有几个散客来这里。他抓着糯米饭团,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第二天,银白色房车来了,停在了民族村刚修好的大门门口。

    第79章 翻覆七十九

    村寨建在山脚,竹楼顺着坡度向山上蜿蜒,金角熠熠生辉。古树参天,看起来是一片森然冷翠,偶有白鸟衔枝掠过,留下一串风铃般清脆的啼啭。

    除此之外,处处静谧。

    女主人拢着斑斓长裙,带领着这几位客人缓步登山,一面介绍着傣族的历史和习俗,一路走到了村寨的最中心——佛寺的所在。

    “在我们这里,小男孩长到八岁左右,就要送进佛寺里出家当和尚的。”女主人双手合十,“平时他们去上学,假期期间就回来做和尚。”

    跟在男人身边的女子抬手遮了遮太阳,笑道:“全都当和尚?”

    女主人也笑道:“对,不过当几年和尚就会还俗的。傣族的文字是传男不传女,大佛爷会教授他们傣文和史书。客人要去看看讲经么?”

    那男人摇了摇头,“不了。”

    本来那女子还对小和尚什么模样颇有兴趣,但听这么一发话,立刻什么也不说了,只是随着大家回竹楼。

    顺着侧边一道窄窄的木楼梯,女主人一面往上走,一面侧过脸来说:“今天我家里也来了几个客人,是和我外婆学织布的。你们看到她们以后,双手合十,叫一声‘骚多里’就可以了……”

    甫一上楼,笑语声就传了出来。几个人套了鞋套,看到走廊上几个傣族姑娘正围着个汉族青年,一边看他埋头扣一条银腰带的腰带头,一边捂着嘴,闷声笑个不停。

    她们几个见女主人来了,连忙离开霍杨,规规矩矩站在一边,用傣语唤了一句什么。

    女主人回了礼,用下巴点了点那小青年的笨拙动作,“喏,以后找朋友,可不能找这样的。”

    “哎我真是无计可施了……”霍杨一抬头,恰好看到叶朗勾下了墨镜,别在衣领上。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跨步上前,把手里的银腰带抖开,不由分说地勒在了叶朗腰上。

    “我自己打的,”霍杨头也不抬地系着扣,“纯银。你可以拿这玩意试毒,上一桌菜,一鞭子下去毒性立现。”

    叶朗瞥到姑娘们都在吃吃地笑,就连女主人也有点忍俊不禁。后者接收到他的眼神,解释道:“在我们傣族,男方都要在结婚之前给女方打一套纯银的首饰和餐具,银腰带是最必不可少的,女方生孩子都不摘下来。这位‘毛多里’也是汉族人,寄住在我们家,跟做银的老人学手艺。”

    霍杨成功系上了腰带,后退一步,打量了叶朗一番,“我学艺不精,就打了条一指宽的。乖,结婚以后给你打个粗的。”

    “……”叶朗扯了扯那条窸窸窣窣的腰带,上面花纹倒是很精致,银缕雪亮。只是配他这么一身运动装,效果感人。

    而且也太粗了,“……你要和什么野生动物结婚吗,比如大象?”

    “那个腰带我套不进去,只会系扣。”霍杨说着,后面一个女孩又用傣语飞快说了一句话,顿时大家都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他回头看了看她们,无辜地一摊手,“她们说百年好合。”

    走廊里阳光炽亮,风叶沙沙。叶朗抬手挡在眉前,眯起眼,打量着面前的人。

    霍杨笑起来还是见牙不见眼,只是晒黑了,那排白牙就格外的亮。不知是不是因为阳光的原因,他满身镀着一层金边,连睫毛都毛绒绒地发光。

    一直跟在后面的女子低声嘟囔了句“笑点也太低了”。

    叶朗解不开扣,转而对着霍杨介绍了一番,“关仪,我助理。后面小陈和赵彭是我司机。”

    “你好你好,我是叶总老同学。”霍杨和他们握了握手,然后一勒叶朗的脖子,“你过来,我们私会片刻。”

    “哦。”叶朗应了一声,然后被他硬拖下了竹楼。这小子像是怕他半道跑了,勒他勒得很紧,这楼梯又陡,他几次趔趔趄趄的差点倒栽葱。

    俩一看就不是普通司机的男人见来者不善,刚想上前,被关助理摆摆手制止了。

    “西双版纳好玩吗?”霍杨扭头问他。

    好不容易站稳了的叶总一落地,赶紧先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他抬眼一看霍杨,“……还行,就是热。”

    “是挺热。”霍杨点了点头,语气甚是心平气和,“那跟踪我好玩吗?”

    “……”叶朗慎之又慎地回答,“有点……累。”

    “累就对了,我故意的。”霍杨上下扫视着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你关注我微博了?”

    “嗯。”叶朗笑了笑。

    以往他很少笑,除非是霍杨又闹了什么大笑话,但那都不是这样眼睛弯弯的微笑。见了面没说几句话,霍杨就赚出这样一个笑,顿时有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整整两个星期,他一定是一个村一个村找过来的,也不想霍杨有没有走,一直固执地找到这里。

    这十年里,霍杨想过很多次久别重逢,他是先揍他一拳,还是先给个拥抱,每次想得既牙根痒痒,又心里发酸。

    这道选择题,现在他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