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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虐不了几章了!
第75章 变尽七十五
高中生活对叶朗来说,没什么特别的,唯一的不同是学校里开设了普通部和国际部。普通部通向国内大学,国际部则通向国外大学,这所学校的普通部相当稀松平常,只是学着和普通高中一样的课程,骨子里还是和国际部一样的“素质教育”。而所谓的素质教育,就是富人的游戏,家长们愿意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跨班联欢搞来几十万的音响设备,请来国际知名的舞蹈家来做指导,去他们控股的五星级酒店里包场。
而他们的同龄人在应试教育里挣扎,无数个家庭拿出所有资源,就为了砸那一个金榜题名。当歌舞升平的年轻纨绔们听说“高考工厂”、“火箭班”之类名词,看到一个暑假不踏出门的亲戚孩子时,感到又吃惊又可笑,“他们这样能学到什么?有什么可学的?”
他们尚不知道,在他们的一线城市之外,县城,农村,那些偏僻灰暗的角落里……还有怎样他们眼中“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
纨绔中的“猛将”叶朗同学,以优异的成绩升上了国际部,却用了整个暑假学习高考的课程。开学那天,楚仲萧好奇地凑过去,掀起历史习题册的一角,“你要在国内上大学?”
“可能吧。”叶朗头也不抬地抄数学公式。
“那你干嘛不直接转到普通部?”
“动作太大了,”他说,“爷爷不会答应。”
楚仲萧翻了两页,来了兴趣,干脆把那一本书全搬到自己面前,一道题一道题看,“这题挺有意思……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就算考上国内大学他也不一定让你去,你还不如劝你哥一块出国呢,天高皇帝远。”
“走一步算一步吧。”叶朗把公式卡翻了个面,看到楚仲萧兴致勃勃地做了一页题——然后错了一半。
叶朗学着双倍课程,周末还报了辅导班。霍杨替他张罗得蛮积极,他不管叶朗学这些玩意用意如何,主要想法就是,趁着他不在家,他得想办法把车钥匙偷回来。
楚仲萧说她那没有,霍杨把家里翻得底朝天,也找不着,一气之下去超市买了个手脖子粗的大锁。
但是机车重达四百斤,霍杨没骑过这玩意,自然也不知道扶车、推车都是需要技巧的,完全搞不动它。于是他又去超市买了十几个手脖子粗的大锁,扛着下车库。等叶朗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的机车被一连串的锁给拴在了一根铁管上,乍一看去,好像条放大几十倍的狗链。
霍杨了却一桩大心事,开始正经八百地忙工作,他那一堆杂事,要真忙起来,也是没完没了,昏天黑地之际不忘提醒叶朗“车上不要看书”。叶朗有点晕车,每次在车上读书,读到学校以后总得缓上好久。
“好。”他沉思了片刻,当晚把闹钟拨到五点。于是每天早上就开始一个小时的晨读,读完以后,车上补觉。晚上学到十点钟,十点半准时睡觉。
霍杨看着他捣腾,完全插不上嘴,想早起把叶朗按回床上,自己都挣扎不起来。
“他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霍杨百思不得其解。
楚仲萧最近爱上了历史和地理,每天都要和叶朗在课间争论上一两个题。李东虔为了这俩人,也放弃了高中出国的计划,现在却被完全排除在他们的话题之外,感到非常委屈,也就变本加厉地作妖。
日子过得稀松平常,只是霍杨和叶朗的活动轨迹慢慢错开了,像两条奔向不同方向的列车一样。
暑假过后,天气渐渐凉了下来。某天下了一场很寒冷的秋雨,叶朗跑进屋的时候,脸都冻白了,霍杨赶紧给他倒热水,冲冲剂,又拿了件格外厚的睡衣把他裹成个蛋。
他数落了半天,叶朗非得呆在学校的小教室里写作业,写到这么晚。那少年坐在沙发上,捧着热马克杯的时候,鸦黑的眼帘轻轻眨动了一下,“哥,我想住宿。”
这句话成功封住了霍大爷的嘴,让他好半天没说出话。
他有条有理地说:“这样不用每天跑了,我能节省出很多时间,而且在学校里学习状态好。”
霍杨半天才冒出来一句:“住宿条件肯定比不上家里……”
“我看过了,学校宿舍都是两人的套间,有独卫和阳台,每三个套间共享一个厨房。也可以申请单人套间,就多交点钱,别人打扰不到我。”叶朗微微歪过脑袋看着他,那双眸子好像在仔细地观察着他,杯子里曼妙腾升着的热气又模糊了他的眉眼,“走读可以随时请假的,管得不严。”
霍杨只要看着他的眼睛,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别开视线,搜肠刮肚地挣扎着,“你能自己收拾屋子吗,你……”
“过年我都十六了。”
“十六怎么了,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他这么说到一半,又忽然没滋没味起来。叶朗一直聪明,提议之前,就把一切霍杨可能说出口的担心堵回去了,现在他倒像个封建大家长一样,瞎操心,不腰疼。
叶朗注视着他。
最后霍杨在他的目光里败下阵来,心里又酸又苦,百味陈杂,“……你多久回来一次?”
“一周吧。”叶朗收回视线,仰头喝光了感冒冲剂,站起身的时候,霍杨觉得他比之前似乎又高了一点。
像是种下了一棵树苗,他看着它一天天长大长高,最后顶破他搭建的屋顶,去沐浴更高更远的阳光了。
叶朗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份申请书,上面字迹飞扬秀劲,连章都盖好了,只空着下面一栏“监护人签字”。霍杨对他这办事效率感到很不快,捏着笔,半天落不下去,“你过两天……再搬吧。”
“再过两周要期中考试。”叶朗替他托着申请书下面的本子,语气体贴又狡猾,“哥,你要觉得不合适,我就接着回家。”
“……”霍杨终于落了笔,“闭嘴吧,别扎你哥的心。”
他感到非常不是滋味。站在叶朗的房门前,看他来来去去,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就拉着一个大箱子走了。
下班后得知要加班,办公室里哀鸿遍野,霍杨第一反应是得赶紧回去给小崽子做饭,都准备去敲高总监的门了,起身到一半,他忽然记起来,叶朗现在应该在学校里吧?
鬼使神差的,也不知道是不死心还是怎样,霍杨给家里座机打了个电话,听着听筒里的拨号声冷清地响了好多遍。
自然是没人接的。
他挂断了电话,过了一会,用力掐了掐眉心的穴位,突然也不想回家了。
那么大,那么空荡,还黑咕隆咚的大鬼屋。他还不如去跟着煤老板设计师去睡澡堂子。
霍杨这几天简直住在了办公室里。而叶朗那边也是没事硬找、没习硬学,一天到晚连轴转,就是不离开课桌。他中午睡觉都趴在教室里,戴上耳塞,默默无视教室里三三两两的交谈。
国际部的住校生极有个性,二十人的小教室,白天像个网吧,晚上像个酒馆。叶朗正襟危坐地身处其间,像个误入妖精洞的老唐僧。
白天他全神贯注的时候,还没感觉怎么样,等晚上回了他独享的宿舍里,洗漱完毕,关上大灯的刹那,叶朗忽然有些坐不住。
宿舍昏暗,他的床头亮着一盏鹅黄的圆灯,窗外寂静得连风掀叶浪的声音都没有。叶朗拿出手机,看到了联系人里的“哥哥”。
那头像是他偷拍的一张睡颜,霍杨陪考,躺在床上听他讲小王子的故事的那天晚上。他歪在枕头上,低垂着眼帘,看起来温柔极了,好看极了。
叶朗就这么看到手机自动黑屏。他竭力深呼吸了几次,还是感觉喘不过气来,胸腔里窒息一样,又沉又重。思念像无数把雪亮的刀枪,在他心上乱戳乱刺。
他觉得这事说出很丢人,居然能看一张照片看三个小时。最后他简直使了自宫的毅力,才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强迫自己闭上眼。
他本以为是第一个晚上这么难熬,结果后来发现,这真的只是个开始。
第三个晚上,叶朗像头焦虑的困兽,在房间里不停走来走去,整个人快要被心头一把忽冷忽热的火给烧穿。
想现在就打电话给霍杨,想见到他,想把他狠狠推在车门上,像那天晚上一样疯狂吻他,不管他怎么挣扎都不松手……可是不行。
叶朗关了手机,把电池掏出来,和手机各自藏进衣橱最深处,然后勉强稳下心神,拉开书桌的椅子。
他不知道自己就这么错过了霍杨打来的电话。
这几天,叶朗拼命用各种东西塞满自己的生活。学习时就几个小时不抬头,快要走神之际,就粗暴地拖回自己稍稍飘离书本的心神,这么一天下来,经常是筋疲力竭。而他的休息,也是高强度的不容许分心的运动,每天活跃在篮球场排球场羽毛球场,打到大汗淋漓,回宿舍倒头睡一觉,爬起来再学习。
同班同学把他引诱进了打游戏的坑,叶朗发现这玩意很考验智商和操作,打起来的时候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就义无反顾地跳进坑,把自己活埋了。
于是a班的最后一个学霸也沦陷了,叶朗不打球不学习的时候,就挂着耳机抱着电脑,几个人围一桌,沸反盈天。
一般这样的一整天过去,叶朗到了晚上,睡觉都昏迷似的。霍杨的确不在白天来搅扰他的心绪了,而是出现在梦里,各种离奇荒唐的梦,能让他大汗淋漓地醒来。
第一个星期,叶朗在周五下午打电话说他这周先不回去了,要准备考试。霍杨沉默了好久,才轻轻“哦”了一声。
他可能是累了,声音有点气不足,懒洋洋的,像有一只胖胖软软的猫团在你肚子上的那种感觉。叶朗不自在地换了一下坐姿,“你一个人……注意休息,不要老吃垃圾食品,多喝水。”
“管不着。”霍杨打了个哈欠,“明天我给你送点吃的么?水果?”
学校超市里什么都有。叶朗还是说:“那明天下午吧,五六点的时候。你到了……到了校门口,给我打电话。”
等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教室里几个寂寞难耐的住校生又开始联机打游戏。叶朗强迫自己不去看闪动着的手机屏幕,屏幕上的人物飞奔,轰鸣着开火,在镜头晃动和火花四溅里精准又凶狠地扫射着……等叶朗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屠杀完了这片战场,杀得四下里死寂无人。
手机上静静显示着八个未接来电。
几秒后,一条新短信出现:“东西放门卫了,你去拿吧。我先走了。”
四大盒水果,全部都是洗净切块的,叶朗喜欢吃芒果,有整一大盒里全是方方正正的芒果和红心火龙果。还有好几瓶鲜榨果汁,上面贴着霍杨写的便签纸,说他买了个食品真空保鲜机,这几瓶果汁都抽成真空了,好几天以后还能喝。
袋子里还有很多零食,他把东西都带回宿舍,谁也不给,晚上偷偷地独自享用。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每一点滋味,都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样,最孤寂里长出来的痛苦的甜蜜。
躁动的青春期被叶朗的铁血意志给强行压了下去,学习到心思枯竭,球场上挥汗如雨,日复一日。深夜梦醒,黑暗里沉默地坐着,他舔舐着掏空了他胸膛的隐秘心绪,第二天再愈发疯狂地榨干自己。
叶朗渐渐地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霍杨了,每周很克制地给他打一个电话,把通话录音翻来覆去听无数遍……然后再从滚热的梦里醒来,浑身战栗。
世上有哪一种情感会永不枯竭么?越想见越不敢见,越是远离越想靠近,克制不了,压抑不住。
他的灵魂像一把干柴,火势正旺的时候,无论如何也灭不下去。烧到再也没有添柴,只剩死灰的时候,大概也就渐渐暗了。
直到某一个中午,听见打了铃,叶朗像往常一样,再在桌前做一会题,等到教室里大家走得差不多了,再去吃饭。
这天刚一下课,他听见靠窗的同学喊他名字,就抬起了头,这一眼,直接看到窗外走廊上站着的一个人。
“哗啦!——”
他猛地站起身来,撞翻了不知是谁的水杯,连带着几本书也砸在地上。
之前叶朗暗自发誓,如果他不能彻底拔除那些念头,他就不能再牛皮糖一样若无其事地粘在霍杨旁边,困扰他,让两个人都难受。可是真的再见了他,叶朗辛苦建筑了一个多月的城墙轰然垮塌——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磕磕绊绊地跑出去的,心跳剧烈得近乎仓皇。
完了。他想。
霍杨站在走廊上,总是不语也带三分笑的眼睛里深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