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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很好。”
这句话答得硬邦邦的,叶朗也不明白自己一开口怎么就这么讨打,一时有些后悔。好在虞良月也没在意,“你要多听他的话,他待你很好,有事情多给他分担一点,别再让他一个人扛着了。”她说完,又抿嘴笑了笑,窘迫又带着点小心翼翼,“有这么个哥哥,我都没什么可操心的了……这么多年了,我也没什么资格□□的心。”
叶朗终于转过脸来,近距离看到了亲生母亲的脸庞。
一张提前苍老了的女人的脸,透着憔悴病容,眼角的皱纹如同风翻细浪,五官与他有五六分相似。
那双眼睛,眉睫,脸的轮廓,还有少肉的耳垂……发旋的形状。
他这缺席已久的母亲,好不容易赶了上来,却没想到这是一班末班车。疾驰向夜色,一去不返。
在他的记忆里总是无名无姓的这个人,他每每只是听说,模糊地勾勒出一个大概的形状,然而他听到的内容总是堕落,总是狼狈和不幸,寥寥的几次见面也都不堪。但她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叶朗像是生长在水乡却从来没有吃过莲藕的人,本能地激烈地惧恶污泥。当他从水塘底下挖出它来的时候,方才恍然发现,原来他是伴着这股清香诞生的,这么多年来,这气味隐秘却熟悉。
他看着女人,喉咙堵塞,眼眶也发起热来,吐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这时候旁边有人经过,先是看到女人,抬手打了个招呼:“哟,又来收拾啊?”那人也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叶朗,停下来,惊讶地扬起了眉,“这是……这是你儿子?”
“哎,我儿子。”女人笑意满满地应了一声,又点了点头,转头对叶朗说,“你叫声刘伯伯。”
叶朗轻声应道:“刘伯伯好。”
“好!”老刘爽朗地笑了起来,仿佛是很感慨地上下打量着他,“都这么个大小伙子了。你不知道,你妈天天念叨你,夸得你天上有地上无的——学习怎么样?”
“还行……呃,”叶朗刚条件反射的说完这两个字,顿了顿,又罕见地加了一句话,“班里一二名。”
老刘很赞许地点了点头,“那很好嘛,好好学!小伙子模样这么好,学习也好,多给你妈长脸。”他叹了口气,“我们家那个祖宗,要什么什么不行,纯是个讨债的。”
女人轻声细语地说:“阿盛结婚没两年,就给你抱了个孙子,现在还这么孝顺,你这才是享福呢。”
老刘用力啧了一声,“老伴和我都想要孙女,小棉袄啊!哪和男孩似的,钢丝球。”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左手上解下了一箱牛奶,往叶朗手里急急忙忙地一塞,“小伙子,本来你来,我该请你们吃顿饭——别给我,你拿着!——但是现在孙子在家饿着呢,老婆儿出去跳舞去了,我得赶紧回家——让你拿着!哎呀,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的!”
叶朗沉默地接了过来,女人急急忙忙想要拉住那人。她的嗓子有伤,一着急,喑哑的音色就冲破喉咙,浮了出来,“老刘,这不行!你上次送我的,我还没拆封呢!”
老刘甩了甩手,已经大步走了出去,“我家不缺这两箱奶!你拿着就是了嘛!小伙子,好好照顾你妈!”
直到他走出老远了,女人还在唏嘘感叹着这个事,“这里的人都很好,太热心了,也都不忌讳我长病,还怪我多心。我……我实在没什么东西,遇到什么事也帮不了……”
叶朗还替她拿起了手提包,用空着的胳膊挽住她,有点生硬地关心了她一句,“以后我来。你松开我干什么?隔着衣服不传染。”
女人笑了笑,“不是好病,小心点好。”
“我说了算。”叶朗却不松手,只是搀着她往前慢慢走,“回家吗?”
“别回家了,憋得慌。去前面小公园坐坐。”
所谓小公园,就是一大片生着荒草野花的圆形空地,石径弯曲,栽着几棵松柳,不远处一小片人造湖泊。
女人走了一会就有些吃力,叶朗没料到她的身体状况竟已经这么坏,一时有些慌,四处环顾了一圈也没个休息的地方,倒是前面有一张公园长椅,只是脏得很。
“……真是老了,”女人喘着气道,“去前面歇一会。”
叶朗和她过去以后,见她就要这么坐下,赶忙说了一句“等会”。他脱掉自己的限量版设计师品牌外套,把椅面和靠背都仔细擦了一遍,才扶她慢慢坐下。
“你这衣服不便宜吧,”女人无奈地看着他,“就这么……”
叶朗本来想说“我爷爷的钱”,想了想,改了措辞:“我哥的钱。”
女人停顿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妈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能给你……”
她低下头,手指伸到后颈,过了一会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银项链,“这是你爸给我的。银打的,素链,不值多少钱,但是工艺比较难得,请了个非遗传承的老师傅,从云南寄过来。”
女人一面说,一面示意叶朗过来,她给他戴上。叶朗也低了脑袋,感觉到她俯在自己后脑勺上方,轻缓而温浅的呼吸扫过皮肤,带着发苦的药味。
“你爸呢,本意是弄条粗一点的,傣族女人都戴一辈子银腰带,对身体很好。”女人捻起他脖子上细细的银链,微微笑道,“我嫌太笨,非要细的。这链子给男孩子是有点秀气了,好在你长得比较随我……”
叶朗看着她黑蝴蝶似的眼睫垂落下来,神色娴雅,隐隐透着故往的风华。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名字,会是他爸起的么?
良月,朗也。
婵娟素辉,天地通明。
女人继续道:“还有一个事。你这衣服这个材质,看着也不好手洗,洗坏了你肯定也不穿。你哥的钱不能糟蹋,他也是学生,你自己赚了钱自己糟蹋去。他累成那个样子,还嘻嘻哈哈的,我都替他难受……”
叶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强烈感情,冲荡过他的肺腑,甚至涌满心肺,激烈地破开了他总是紧咬着的牙关。
“妈。”他突然打断了她。
女人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飞快眨了几下眼,低下头,又很快抬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但是,但是它和你的基督教有矛盾。圣经里说,这是有罪的……”
她静静地看着他,“你先说。”
叶朗道:“这事跟我哥有关。你先保证,不会讨厌我哥,因为这件事错全在我。”
“孩子话。”女人笑了笑,“我怎么会讨厌你哥?”
“我……”这种坦白的痛苦让他无所适从,叶朗最终还是看向了女人的眼睛,声音干哑得几乎要劈开了,“我……喜欢他。”
“很喜欢。”他的嗓音愈发低哑了下去,“很喜欢……”
女人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无喜无怒,不知是太过震惊而凝固了,还是早有预料。叶朗根本看不透她的真实情绪,五脏六腑被长久以来积压的慌乱和痛苦搅成了乱粥。她会告诉霍杨吗?她会觉得恶心吗?
她为什么不说话,不责怪,也不惊讶?
女人却说:“孩子,你信这世界上有神吗?”
“耶和华么?”叶朗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不信。”
“基督呢?”女人道,“你信他可以把水变成酒,分开红海,死掉三天后又复生么?”
叶朗摇头,“不信。”
湖波含光,野草随风点头。还未褪去的严寒在这一方傍晚昏黄的小公园里,变成了草长莺飞的早春似的。
女人在这样逐渐昏暗的春光里,对他轻轻地笑了笑,“那你为什么要考虑他们觉得什么是有罪,什么无辜?”
作者有话要说:
问一句小天使们,过几章要开车(不是进行到最后一步的那种)
在这里开合适嘛?
第67章 春生六十七
从虞良月那里回来以后,叶朗看着貌似脾气好了很多。这位平时拽着冷脸出入豪车的酷炫少年。居然买了一辆小……电动车。
电动车是黄身漆黑点,仿佛一只为中国老百姓量身定做的大黄蜂,变形过来第一句话可能就是“美国那个是我三舅姥爷四大姨的老堂弟”。叶朗每天骑着这“小黄蜂”上学放学,还规规矩矩戴着头盔,跟同学挥手打招呼时没一点不好意思。
霍杨觉得年轻人的思维真是匪夷所思。直到大半年后,这小子买了一辆150的低排量机车,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都疯到了什么程度。
“叶朗,你给我个解释,”霍杨指着窗户外面院子里的机车,“这难道是充话费送的吗?”
叶朗很是理直气壮,“对啊。”
“……”霍杨忍不住开始回想鸡毛掸子上次放哪了,“你要当小流氓?”
他左手转着一支墨水笔,作业本上划开了一片墨迹,“骑摩托怎么就小流氓了?”
“因为你不到法定年龄,”霍杨把他笔夺了,塞进他右手里,“小朋友,别想着超龄早熟行吗?该干什么干什么,老老实实上学,闲的没事干就去早恋。”
叶朗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右手握笔,笔尖在书上戳了半晌,看着墨迹渐渐晕染大了,忽然抬头道:“哥,五月份我就过十五岁生日了。”
“嗯,”霍杨点头,“还有三年才能骑摩托。”
他自动忽视了这句话,“我想要生日礼物。”
“没问题,”霍杨低头看着他,手撑在他椅背上,“想要什么?”
叶朗立马拉开键盘抽屉,从底下拿出一张折叠成方块的彩页铜版纸,似乎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霍杨展开一看,顿时被上面那辆凶性毕露的重型机车给吓得不行。
少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honda oto2 600比赛里拿过冠军的。这个排量不算大,算中排量,但是中排量机车里的标杆,特别安全,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电控系统。专业人士给推荐的,哥,你信我。”
霍杨,“……”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话给吃回去。
“你又不是没钱,买之前那辆车不是很自作主张么?”霍杨像甩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摆摆手,语气敷衍,“我不送,穷着呢。”
“不行,就得你送我。”叶朗不依不饶,“我连型号都告诉你了,你买过来送我又怎么样?”
霍杨又低头看了一会,把纸叠回去,放在口袋里,“资本主义情调,腐化青少年,没收了。”
叶朗还想抗议,被他一指脸,“写作业!写完再跟我说话!不然没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