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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八方,刺耳的车喇叭传来,一声声仿佛催命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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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杨抱着沉甸甸的骨灰盒,木偶似的坐在火葬场的椅子上。他想自己何德何能,居然半年内来这个地方两次,还把同样的事情做了两次。
当工作人员端着阴惨惨的假肃穆,词都不改,捏着嗓子道,请家属们对遗体三鞠躬吧,来,孩子站最前面。霍杨差点就要笑出来。他借着鞠躬弯下腰,竭力控制着这种着魔一样的笑意,憋得肚子都疼,憋得早就干涩了的眼角都挤出了两滴眼泪。
多滑稽啊。他想。
交警大队都快被他烦死了。他们一遍遍放马路上的监控录像,给他看卡车司机的口供笔录,一遍遍地解释:xxxx年x月x日,下午x时x分,他爸妈的雪铁龙突然钻进了两辆大货车的中间,摄像头还拍下了他爹在驾驶座上打电话的照片。雪铁龙没有减速,径直撞上了前面的大货车,前面的大货车立马急刹车,但后面的另一辆大货再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在沉重的惯性里继续向前飞驰。
它们生生把雪铁龙挤成了一片雪饼,车窗上都炸开一片血花。
大家众口一词,告诉他,这就是意外。彻彻底底的意外。一夜间家破人亡的多了去了,都只是霍杨运气不好。
霍杨死活不信这场事故完全是意外。一定有人捣鬼,不是叶翰,就是其他什么叶幺蛾子,祸害完小胖以后又来祸害他。这可是车祸啊!哪有那么多意外的交通事故?他甚至想摆脱老爸的同事,去车管所查查那辆银天使——闹腾了一通,于事无补。
好在他还没全疯,跑到叶朗小金屋去泼狗血,在墙上喷红漆什么的。
他谁都不想见,谁都不想理。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四天,瘦得快脱型。
他爸妈平日节俭,不说大富大贵,给他留的财产还算可观;家里亲戚也没有什么幺蛾子,除了一个败家子表哥,跑到他这里,苦兮兮地跟他借钱以外。
北京地价金贵,活人尚且买不起房,死人住的地方也宽敞不起来,活了死了,你的名字都拘在这都市里的一个小方块里。倾家荡产,穷其一生地求这么一块安身的位置。
许多年后,霍杨乘着热气球,缓缓掠过在壮阔绝美的大峡谷,狂风激荡之际俯身往下看,想起他父母沉睡的那一块墓地,是多么的渺小,无迹可寻。
十八岁的少年木着脸,听着爷奶姥姥、叔叔姑姑、哥哥姐姐们一起商议了半天,最后拍个板,决定了一个离市区近的公墓,挑个中不溜的价位,择吉日下葬。
他把爸妈的骨灰放进了同一个盒子里,又拆了两人年轻时期的一张黑白合照,放进去。
“你俩地底下秀恩爱去吧,”霍杨想着,“我终于能眼不见心不烦了。”
窗外面是依然是安静夜色,万家灯火。
他看着外面,想着,这会是一场噩梦么?
会是噩梦么?
梦醒了,他保证这一次不会有争吵,他心里流着血也会对他们笑。
现在他心里只是流着血。
葬礼举行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春寒料峭的大雨,卷着城市里刮出来的沙尘暴,浇得公墓里一片泥泞。
霍杨撑着伞,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墓地被掘开。
叫他上去放骨灰盒,他就上去;叫他铲一铲子土,他就去铲。风雨沾湿了他单薄的衣服,打乱了他的头发和睫毛,他只是一动不动,冷眼旁观。
他还听到身后传来了一片细密的、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是皮鞋鞋跟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响声,停在一个大概是他身后十几步远的位置。
咳嗽声,衣服摩擦声,还有极低极低的谈话声,都在黏腻的雨声里听不分明。
霍杨直挺挺的脊背早站得僵硬了,雨水顺着脖颈,倒灌进衣领里,冰得他满心都冷。旁边有人回头去看,都噤了声,转过头来看他,等他反应。
霍杨没有反应。
也不知道这么站了多久,他才转过头。
碎琼乱玉,凄风苦雨。
叶朗握着一把大伞站在那里,手背上筋脉分明。他穿着黑西装,胸前一朵白花,尽管后面还跟着几个同样黑衣白花黑伞的保镖,但他们都是庄重和尊敬的模样,并不喧哗取笑。
只是他看着太苍白了,不是憔悴虚弱,而是和他那双浅色的眼睛一样,倒影着周遭这些可笑的亭台楼阁、花花草草,整个人都有种冰冷的、近乎透明的质地。比霍杨第一次见他时,还要疏离冷淡。而霍杨,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节哀顺变。”他很轻地说。
霍杨扫了他一眼,然后再没有什么表示,扭回了头。他连打架的心思都懒的,平静地收了伞,走到爷爷身边,低声问:“咱们走吧?”
老人家颤颤巍巍地摆摆手,“打上伞,你别冻着。”
他扶着爷爷。叶朗那一群人纷纷避让开一条道路,霍杨头也不抬,只是慢慢地往前走着,直到把爷爷扶上汽车。
霍杨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我去买瓶水喝,你们等我一会。”
门口有一家破旧而□□的快餐店,乃是方圆几里内唯一的饭店,老板悍而无畏,丝毫不怵半夜鬼上门。虽然破旧,但是却一直开着好多年。
霍杨一进店门,暖气扑面往身上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好几个哆嗦,才把身上浸透了的那股子寒意全驱出骨髓。
他冰冻住的心底“咔嚓”裂了一条裂缝。
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靠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请问您……”
话说一半,她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霍杨嘶哑着开口,“打扰了……我就,坐坐。”
在他彻底模糊了的视线前,看到那女服务员赶紧跑了过来,训练有素地搀住他,把他摇摇欲坠的半边身体按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随后又给他上了一杯热茶。
热茶用一次性的塑料杯盛着,和那女服务员一样,简朴又沉默。腾升上来的热气涌到霍杨的鼻前,他的鼻腔发着酸,被猛地冲开了,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过了五脏六腑,烫得他浑身都哆嗦。
他模糊地看见一滴又一滴的眼泪打在桌子上,他拼命地喘着气喘到喉咙都发疼,嘶哑的尾音越来越大,还是化不开胸口铁铸了一样的痛苦。
痛哭失声,是说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霍杨想着,自己应该是极度痛苦了,可是却像只濒死的野兽一样号哭着。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换回现世甜甜甜
(也不怎么甜
第62章 雅痞六十二
“你们要向天举目,观看下地。”
“因为天必像烟云消散,地必如衣服渐渐旧了。其上的居民,也要如此死亡。”
“惟有我的救恩永远长存,我的公义也不废掉。”
霍杨扶着虞良月走出教堂的时候,只见晴光满空。阳光兜头泼了人满身,一下子驱散了那种幽谧肃然的氛围,但他脑海里回响着的神职人员布道的福音并没有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抬起头。这座经受过炮火洗礼的哥特式教堂还保留着其沧桑的外表,有些地方外漆剥落,露出深青色的石材。
教堂的尖顶静静矗立,蓝天如洗,白云游弋,成群的飞鸟撇下一片倏忽来去的影子,掠过墙面彩窗。
呆在教堂里看受洗的时候,霍杨就已经把教堂内部仔仔细细观察过一遍了。这位工科男,曾经沧海的商学院高富帅,仿佛已经忘了自己跟建院撕过的逼,狂热地视奸完教堂内部蝙蝠翅膀一般的肋架券,现在又在心里暗道:“肋架券,尖券,飞券……玫瑰窗,柳叶窗,圆花窗。这个玻璃画应该是圣母玛利亚,配色有点时尚……亚伯拉罕,圣安娜,那个是麦基洗德?……”
虞良月的戒断反应还没完全消除,禁不住在光下久站,但还是坚持陪着他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霍杨津津有味地欣赏了半天,扭头说道:“阿姨你看那个,那个是所罗门王,据说他跟示巴女王有一腿,女王生了个没爹的娃,带着回国了。这个所罗门,半分抚养费都没给过……”
他说了一半,发现这位刚刚皈依基督教的中年妇女已经迅速进入了角色,本来还在用一种希冀的眼神看着他,这会儿那点“星星之火”迅速熄灭了。
“……”他干笑了一声,“我的意思是,那个,再苦不能苦孩子。阿、阿弥陀……不是,阿门。”
虞良月似乎有点想笑。她僵硬已久的嘴角轻轻提起来一点,那双因瘦削憔悴而格外吓人的大眼睛里,神色柔和了许多。
半年前,霍杨带着西城小霸王给的地址,去戒毒所探视。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是办手续,又是挨个窗□□钱,折腾了一整天,下午那点两个小时的探视时间早已经过了。过了几天他再跑过去,一口气办完了该办的事,就在门口小椅子上等到下午两点,结果只来了一句“拒绝探视”。
霍杨以为是自己来得寸,留了钱和补品,过了一周又来了。倒腾了一个月,他得到的永远是那句“拒绝探视”。
“不好意思,问一下,”他趴到窗口,去问里面那个脸色和打印纸一样白生生、冷飕飕的女人,“这是她本人拒绝我探视的意思吗?”
办事员一抬单眼皮,“她是强戒,特事特办。”
强戒是强制隔离戒毒人员,这个戒毒所也不是通常的社区戒毒所,而是隶属公,安机关的。
霍杨举起手里那一沓表格材料,“那她是强戒的意思是,探不探视她自己决定不了?前脚告诉我办完手续再来,后脚又不想让我探视了,就给我来一句‘特事特办’?”
办事员立马按开电话机,一脸平静地踢了皮球,“这我处理不了。您跟许主任说吧。”
许主任也是个狗屎。
一开始他非常和蔼可亲地邀请霍杨坐下喝杯茶,观赏一下他的茶道,霍杨早过了能被老老实实按在沙发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年纪了,直接硬钉子碰回去。
然后许主任就差拿着放大镜看霍杨的亲属关系证明材料,看了半天。
“这位小霍同志,请问你不是虞良月的直系亲属啊?”他向后一靠,轻松地笑道,“原则上,不是直系亲属是不能探视的。”
霍杨皱眉,“她不是已经隔离了好几个月了么,现在还不允许探视?”
“这没办法。我们也是接到通知,说这个虞良月要从严看管。”许主任好声好气道,“这样吧,你把材料复印一份给我,我提交上去,看能不能批下来。来,留个电话。”
“……”霍杨看了看外面走廊,没人经过,然后不着痕迹地挡在许主任面前,把声音压得极低,“许主任,我不跟她接触,我也不给她带东西。您就让我瞅一眼,放下心来我就走。我知道你为难……”
许主任手里悄无声息地被塞了个东西,他不用摸那红包外面的纹路,这厚度就能让他这个苦差小干部乐半天。面前的青年冲他挤了挤眼睛,许主任低下头,再抬起头时,眨眼间已经换了副嘴脸,一口一个“人间大爱”、“忠于职守”地教训了他一顿,把他撵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