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谈什么？”那人抽完不知道第几支烟，腿微微发力，把自己从墙上弹了起来，将烟头在墙上捻灭了以后随手抛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说吧，谈什么。”他走近了一些，面对面抬眼看着孙翔，又重新问了一次。

    孙翔措好词的发言忽然就忘了。

    叶修与他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半臂宽，近得让他陌生。就着附近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昏暗光线，孙翔也足够清清楚楚地看见叶修漫不经心的眼神和有些疲倦的姿态。解开两颗扣子的半袖衬衫露出不怎么精壮的胸口，锁骨随着抬手揉脖子的动作忽隐忽现，突起的喉结因为刚好咽下的口水上下滑动了一下，下巴上未清理干净的胡茬倔强地刷着存在感。

    就像一场预谋已久的引诱。

    孙翔忽然笑了。

    “我要谈什么，你不知道吗？”孙翔望进叶修的狭长的眼睛，开口问道。

    对方的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茫然，他说：“我应该知道吗？”

    “呵，你难道不知道吗？”孙翔轻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嘲意。

    对方皱了皱眉，没有回答。孙翔看着他正在思索的表情，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同情和惋惜。

    “叶修。”孙翔叫了他的名字，在对方刚刚抬眼看过来的时候，不偏不倚地吻了上去。

    这烟的味道可真差，孙翔想，却不知道和什么混合成了叶修独有的味道。要是能让他戒烟就好了，实在不行换一种好闻的也好。

    下一秒就被叶修推开了。

    “我操，孙翔你他妈的疯了吧！”

    孙翔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少见的大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是了，这就是他预料的结局了，连那人生气的反应都和自己预料的分毫不差。

    拐过一个街角，孙翔捂住渐渐发疼的心脏，蹲了下去。

    真可怜啊孙翔，明明早知道结果却不肯死心，现在好了吧，两败俱伤。

    孙翔有点想哭，眼眶却干涩到发疼，泪水好像被用光了一样倔强地不肯露面，反流进身体里一遍一遍地洗刷着过去的伤口。

    好疼，好疼啊叶修。

    孙翔环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要是我不曾喜欢上你，该有多好。

    第六章 被动

    江波涛从便利店回来的时候，在宾馆楼下捡到了孙翔，这孩子买了两罐啤酒靠在墙角，眼神空洞地灌着酒。江波涛连哄带骗地把已经喝得晕晕乎乎了的孙翔拖回自己房间，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孙翔自己先开了口。

    “副队，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喜欢上叶修啊。”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江波涛却知道他绝对是喝高了，于是给周泽楷使了个眼神让他去弄个热毛巾来。

    孙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实我最开始一点都不喜欢叶修，我觉得他老了，还横在职业圈里，又不能发挥出一叶之秋的实力，实在是碍事得要命。正巧嘉世老板，哦，现在是前嘉世老板了，私下联系了我，说只要我转会过去，就能操纵一叶之秋，有这种好事我当然就同意了。只是我没想到，叶修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这是一场阴谋，我只是个工具，却活生生像个同谋。”

    “叶修把账号卡交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我说手抖成这样还想打比赛？叶秋，你真的老了，该退役了。叶修当时问了我一句话，他问我喜不喜欢这个游戏。我心想当然喜欢，不然谁会来打职业联赛。我自认对这个游戏的喜欢不输给任何一个人，但我错了，叶修对荣耀的热爱谁都比不上。”

    “叶修转去了第十区，这件事我后来才知道。刘皓老是带着一帮人去网游里针对叶修，还叫上了我，我想，在比赛里遇不上叶修了，在网游里虐虐他也好，就跟着去了。我输了，可我不服气，我总觉得他是用什么手段胜过我的，我便乐此不疲地在网游里跟他斗气。结果我次次输，在网游里是这样，他复出后也是这样。嘉世倒了之后，我回头一看，一路走来，我的荣耀里到处都是叶修的影子，逃不过，也避不过。”

    孙翔发红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脚尖，嘴唇抿成了一条缝，抓着易拉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被压迫得发白。江波涛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他的手，把易拉罐拿出来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自己坐在了他对面。

    “其实他加了我的时候我还挺开心的，不管他愿不愿意跟我聊天，但至少，我们之间的关系迈出了一步。虽然就那么一小步，但是也足够了。可是，副队你看，人就是这么贪心。我不止想跟他聊天，还想跟他在一起，我是不是很过分？”

    孙翔茫然地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好像察觉到自己本该握着什么东西，又好像从来就没抓住过什么东西。他挣扎着攥紧了拳头，刚刚修理过的锋利的指甲边缘陷进了肉里，留下一道道深痕。孙翔松开了拳头，抬起头惨然一笑。

    “他说我烦的时候，我也没有很难过，只是觉得心好像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回来。我不知道原来他已经渗透到了我的生活中，不过是缺了他一个人，日子却变得这么艰难。我总是忍不住想跟他说话，又怕打扰到他，对话框点开了又关上，字打了又删。原本也没几句话的聊天，在脑海里堆成了万语千言，但是少了他，我却突然不知道还能跟谁说这些话，只能一个人憋在心里。”

    “他生日的那天，我本来想给他发句生日快乐，但我不敢找他。我登了微博，发了条‘生日快乐’，没有指明是谁。叶修几乎从来不上微博，我想，他是看不见的。可我又不愿意接受他看不见的事实，我卸载了微博，骗自己他总会看见的。仿佛一天不看微博，就有一天不用承认他并不会理我。”

    江波涛知道这件事。

    今年是叶修回归荣耀职业圈的第一年，很多职业选手都不约而同地发了微博为他庆生，粉丝们也早几天就刷起了叶修529生日快乐的话题。职业选手们大多都是互相关注的，他自然也看得到孙翔的微博。孙翔是踩着零点发的“生日快乐”，虽然没有艾特谁，但大家都对祝贺对象心知肚明。

    叶修是结束了比赛的当天下午上的微博。光是职业演员的祝福就至少有个三四十条，叶修只转了两条。一条是苏沐橙的“感谢你还在，生日快乐。”，叶修转发说“我一直都在”。另外一条就是孙翔简简单单的一句“生日快乐”，叶修转发说“谢谢”。客气疏离得像陌生人，却是另一种独一无二。

    江波涛很想告诉孙翔，但孙翔现在的状态明显什么都听不进去。

    周泽楷把热毛巾塞到孙翔空着的手里，示意他擦擦脸。

    “……现在一切都毁了。”孙翔把毛巾盖到眼睛上，仰躺了下去，嘴里嘟囔着：“全都毁了……”

    江波涛见势拍了拍周泽楷的肩膀，示意他晚上照顾着点儿孙翔，自己收拾了一下衣服，换到了孙翔的房间去睡。周泽楷看着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的孙翔，只当他已经睡着了，重新换了一次热毛巾，就关了灯。

    毛巾的热气蒸得孙翔眼睛发烫，刚刚怎么都流不出来的泪水瞬间就充满了眼眶。孙翔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双手把毛巾按在脸上，不让任何一滴泪水流出来。他不好意思折腾周泽楷，就自己躺在床上，毛巾凉了也没去换，只从脸上扯下来随手扔到一边。一个人胡思乱想着，浑浑噩噩了半宿才终于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孙翔理所应当地状态不太好，轮回主场的第二次对决，擂台赛压阵的孙翔败给了方锐。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去指责他，而是把责任更多地往自己身上揽。孙翔知道是大家照顾他的心情，就更觉得内疚，一连串说了好几个对不起，头低得快要缩进脖子里去。周泽楷发挥了作为队长的带头作用，抱住他的背拍了拍，鼓励地对他说了句“加油”。孙翔“嗯”了一声，趁着没上场的几分钟静了静心，暗道一定要争点气，绝对不能输给叶修。

    孙翔在团队赛的发挥总算是恢复到了正常水平，本以为有主场优势十拿九稳的团队赛最终还是出了问题。问题不是他，而是方锐。方锐的超常发挥打乱了轮回原本的计划，对方从头到尾牵制了己方牧师，将战局扭转至轮回难以挽回的局面。

    决赛第二轮，轮回主场败给兴欣。

    下了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有那么点气馁，孙翔更是失落，虽然发挥水平不是太差，却也没能突破敌方的围困，作为一个攻坚手来说，这已经算得上失职了。在战术会议室，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半晌，最后一向负责这方面的江波涛活跃起了气氛，先是询问着周泽楷的意见分析了每个人的亮点和失误，再对这场比赛进行了整体的翻盘，最后江波涛表示要自掏腰包请大家吃顿饭转换一下心情，吴启和杜明举双手同意。

    众人说说笑笑地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江波涛特意慢了两步留到孙翔身边。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孙翔笑了笑，赶在江波涛说话之前表明了自己的状态还不错。

    江波涛显然很信任孙翔，没发表什么别的意见，点点头叫他调整好状态准备迎战，就走回了人群前列。

    孙翔真的没事吗？

    不见得，但是孙翔明白一点，第三轮，绝不能输。

    于是他带着和队友同样昂扬的斗志和必胜的决心走上了比赛席。擂台赛输了？没有关系，不过一个人头分而已，团队赛抢回来就是了。己方丢了三个人头？没有关系，对方只剩下两个人，一个被压制的枪炮师，和一个残血的散人，而己方人多血多的优势很难被抹灭。

    尤其是在强攻苏沐橙得手的时候，孙翔信心满满。

    三个人，对一个人，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然而情势突变，接下来的六点五秒是孙翔永生难忘的六点五秒。

    只剩一丝血皮的江波涛倒了，与叶修1v1不落下风的周泽楷倒了，自己……也几乎就是毫无抵抗力地倒了。

    叶修到底有多强？孙翔这一刻突然有了体会。

    然而更加永生难忘的是比赛结束后的事情。

    叶修出现在了选手通道。

    这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叶修出口叫住了自己。

    “孙翔，过来。”

    孙翔假装没听到，往自家队伍里挤了挤，想蒙混过去。但正直的吴启，或许孙翔更想叫他脑子缺根筋的吴启，喊住了他：“哎孙翔，叶修找你。”

    孙翔那一刻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只恨自己不是个刺客，好给吴启用个舍命一击。

    事已至此，孙翔只能脱离了队伍，心不甘情不愿地磨蹭到叶修面前。

    那厮斜倚着门框，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孙翔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只能硬着头皮挺着，目前的状况，他要是逃了反而更显得心虚。

    要冷静，孙翔，你又没欠他什么！孙翔给自己鼓足了劲，理直气壮地看回去：“干嘛！”

    “没什么呀。就是……你还记不记得，你说我赢了之后要干嘛来着？”

    孙翔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还真是自己欠他的，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好像是说……要叫爸爸来着对吧？”那人假装思索了一番，摆出一种不确定的表情问道。

    不能承认，一定不能承认。孙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盯着叶修，心里有点怂。

    “看来你是不好意思叫爸爸啊……”叶修啧了一声，然后伸手给孙翔来了个壁咚，轻声对他说：“那……叫老公也行。”

    叶修大概是刚抽完烟，鼻息间萦绕的烟气随着话语缠到了孙翔脸前。

    孙翔木着一张脸，对着叶修（可能）有些不怀好意的笑脸看了半天，猛然出手对着叶修的肚子来了一拳。趁叶修还抱着肚子□□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决绝的背影。

    回到宿舍的孙翔捂着发烫的脸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儿，才担心起最重要的问题来。

    “我不会把叶修给打跑了吧……”孙翔有点欲哭无泪。要是为了一时爽快错过了这么重要的机会怎么办？这可以算是表白了哎！四舍五入就相当于被求婚了好不好！要是叶修缩了自己就等着哭死去吧。

    人可以输，但气势不能输！绝对绝对要等着叶修主动找上来！

    孙翔把刚打开的对话框关掉，决定装一回高冷。

    兴欣没过两天就召开了记者发布会，宣布叶修退役，去向大概是回家。而叶修本人也并没有给他发消息，孙翔心里有些担忧，觉得叶修可能是在躲着他，但他又拉不下这个脸去主动联系，就一直保持着这个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