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看着夏夕接近于透明的身体，她以为自己见到了鬼。但是，很快地，她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那个时候，夏夕和她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千珑确定了她是八尺大人，并且开始追随着她。

    是什么来着？

    千珑努力地回想着。

    夏夕说，说……

    “汝之心愿，吾已达成。”

    千珑坐在镜的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心知镜已经回到了过去。

    “镜，八尺大人为了实现我的心愿，到底做了什么呢？”

    镜在过去里看到了八尺所做的事。现如今八尺已经忘却掉那些，而镜在过去那儿看得清清楚楚。

    八尺以为林川要死了。

    当时她并不清楚自己是神明，只是站在河边，不停地念叨着：“不要死……”

    到了最后，这三个字变为了另两个字：“回来。”

    夏夕误打误撞地，将自己的神力全部释放了出去。她很早便离开了母亲，如果有另一位神明教导她，那么她便会知道，当她全心全力地，带着渴求的心情说着“回来”时，会触发这样一道命令：“你所爱的人，你所在意的人，将会回到你的身边。”

    “于七月，于夏日之时。”

    在林家用来求签的那间房子里，签筒里传来一根竹签坠进去的闷响。

    神明的力量如同蒲公英一般，四散在这座小镇里，而失去了神力的夏夕的身体正逐渐变得透明。

    镜坐在河边，已看不见夏夕的样子。这时的夏夕的状态很不稳定，暂时无法显现出样子来。镜惊慌失措地在河岸边坐着，一直坐到夜幕降临。她听到了夏夕触发的那个命令，想到了一些事情。

    两天后，小镇里的人提着灯开始在河边寻找，甚至林子里的妖怪也出来找着夏夕和镜——那是落和玉鼓在找人帮忙。一时间河岸边亮起点点灯火。

    十年前的某个夏夜里，小镇走失了孩子。他们都说，走失的孩子已经溺水而亡，没有生还的希望。

    而镜，她发现自己也已经不能被人看见。她回到家里，看到家里的一切变成了她刚回来时的样子——空空荡荡。

    这个时空里的时间开始极为快速地流动，镜坐在屋里的地板上，一时间搞不清楚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她从屋里往外看去，看到原美提着箱子，站在门口和一个眉眼间有些忧愁的女人说着话。

    “镜和夏夕都不见了。”

    “我知道，你留在这里也不过是一天比一天伤心。”

    “我们走吧，原美。”

    镜在这屋子里又待了几日——这像是几日，又像是几月。第二天的时候镜看到白色的墙上出现歪歪扭扭的字：“夏夕，我要去外面读书了。”

    “夏夕大人，镜，我准备带着芽衣出去玩，唔，大概很久后才能回来吧。”

    “真的是很想再见到你，让你看我拍下的照片。不过，我得走了，而你也不会再回来了，对不对？”

    ……

    还在这里的镜，看着曾经的玩伴一个个离开，无能为力。

    镜体会到了八尺的心境。那时的她，在这种情况下是以怎样的心情活着？

    等等，八尺大人现在应该在古宅里吧!

    突然想到这点的镜跌跌撞撞地推开屋门，往林家的宅子跑去。路上有很多人，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近似疯狂的镜，因为这时的镜也已经不能被人看见了。她很快便跑到了河边，接着又突然鬼使神差地往林子那里多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一个和林川一模一样的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这个人的表情有些茫然，她拿着一面圆镜，对着镜子嘟囔道：“以这个样子去见她是不行的。”

    然后下一刻，她似乎是困了，睡在河边。

    当她睡醒，站起身以后，镜看到她的脸变了样子：那是三木的样子。

    三木，林川。

    镜似乎明白了什么。

    接着在刹那间，她的眼睛上再度被照上强光。

    这次是古宅里的阳光。

    镜醒来以后看到千珑就在自己的床边坐着，镜猜想八尺大人这时应该也在。大家都等着从她这里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千珑看着她，欲言又止。

    镜盯了她一阵子后，坐起来，抓住了她的胳膊：“千珑，三木……”

    千珑不解地望着她。

    “三木她……”

    “是林川。”

    第29章 那种事啊，得好好准备

    林中今日很是安静，三木依旧坐在那里，摆弄着她的几根草。

    “三木，三木……”

    她喃喃地念着自己的名字，慢慢地想，想弄清楚哪里出了错。

    然后她看到有什么人走了过来。

    千珑一度以为林川已经去世，为此还去烧过东西祭拜。她没有想到，她所心心念念的人，其实一直在这里。

    三木摆弄着草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望着走过来的那个人。

    对方蹲下来，看看地上的东西后，默默地摆了起来。

    她指着摆好的那两个字，对三木说：

    “林川。”

    “你的名字……是林川。”

    古宅。庭院里。

    听了镜所讲的事情，八尺稍稍回忆起来一些。她返身去屋子里拿了样东西出来给镜看。

    “这是我还没有彻底失去实体的时候写下来的东西，我记起来了。”

    在那个破旧的本子上，八尺写着这样的话。

    “妈妈和姑获鸟一起离开，前往别处。”

    “九月的时候，浅水转学了。”

    “第二年开春以后，芽衣和玉鼓商量好了，要去外面游玩。”

    “毕业以后，智子去了别处上学。”

    除此之外，她还记着她所熟识的人的去向。

    镜想起她在房子里看到的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字出现了后又消失，是这个时空里故意展现给她看的东西。那时屋外的植物和往日一样继续生长着。它们不知发生了何事，继续着一成不变的日常，但屋里的人的命运早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镜。”院子里起了风，将八尺的声音吹散。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八尺大人，其实你很久以前见过我的，你还记得吗？”

    镜望向声音的来源，眯起眼睛微笑。

    “我也很感谢你，感谢你那时来到我的身边。”

    今日的蝉鸣声比昨日更盛。在傍晚之时，千珑带着一个人回到了庭院里。

    三木，或者说林川，望着自己的家，看着看着眼里掉出泪来。

    林家有一个规律——第三个孩子注定会比较有出息一些，但也很容易夭折。

    他们的确会寻求妖怪的帮助，以游戏的形式来确定谁来帮助孩子。不过不是向妖怪借命也不是让妖怪代替孩子去死，而是……让孩子变成妖怪。

    这样的孩子的身体能够继续虚弱地活下去，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她会彻底丢弃掉自己人类的身份，变成妖怪。

    在还信奉着神明的时候，大家并不觉得这样的孩子有什么问题，还会多加关爱一些。但是，自从不再信奉八尺大人以后，看到林川时，只能让家族里的人烦心不已，提醒着他们的家族的特殊之处。

    他们已经厌弃了自己的家族存在的理由。据说他们的祖先便是请求八尺留下的那个男人，他许诺说，必将永久侍奉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