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腌好的小羊排， 站在烤箱前严肃地思考人生。林恩回忆了下半个月前他们还在每天被土豆轰炸的日子，又默默看了眼如今已经被各种食物塞满的冰箱， 所能够记起得只有男朋友可怜巴巴的委屈脸， 而自己貌似只是在巴基面前坚持了十五分钟，就彻底举手投降， 从此开始了他每天往返于厨房和超市的伟大征程。

    如果两个月前有人告诉林恩，他会像个家庭主妇一样沉迷于一日三餐，没事就研究各种食谱，甚至定点去超市蹲守特价的零食和水果，他一定会先给那人一枪醒醒脑子。而当不可能的事情终究变成现实， 除了他真的比自己想象中还爱冬兵以外，林恩找不到任何其他的理由来解释这一切。

    “所以，我给你吃，给你穿，晚上还要哄你睡觉。而你只需要每天浇浇花，洗洗盘子，连打扫房子都是我们在轮流值班，原因只是因为我受不了你的眼神勾引。”

    直到午饭结束依然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林恩坐在餐桌前，手里举着今天最后一块红酒香草烤羊排，无不绝望地开口：

    “而你从头到尾甚至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有眼神。天哪，我真的彻底没救了。”

    实际上，这样的戏码每隔几天都要发生一次。大概是林恩需要这种方式来提醒脸上还有摇摇欲坠的尊严，自己并没有对给他做饭这件事乐在其中，巴基压根懒得去管。把餐桌上的空盘子叠在一起，准备拿到水池里去洗。他在路过林恩身边时停顿了下，见他依然没有回神的意思，于是果断探过脑袋，直接就把他手里的小羊排给叼走了。

    说实话，如果加了迷迭香的话味道会更好。

    一边洗着盘子，一边神游天外。巴基完全忽视了厨房门口某些人“你使唤我就算了你居然还抢我午饭你无情你无义你无理取闹”的絮叨，这么默默想着。

    不过，这也怪不到林恩头上。毕竟他们阳台上养的那盆昨天被邻居家的兔子给啃了，而放兔子进来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虽然及时拯救了剩下的花花草草，但巴基依然决定把这个毛绒绒的小失误算在自己头上。

    “别闹了。”

    把盘子冲洗干净，竖着放进沥架里。巴基甩甩手，转身揉了把林恩的头毛，在成功堵住他剩下所有的碎碎念之后，揽着他的肩膀把人带进了客厅。

    “一起去看会儿电视。”

    “……不。”

    几乎是被男朋友拎到了沙发上，林恩的表情明显更绝望了。

    公寓里的电视机是上一任租客遗留下来的老古董，能收到的台不多，但好在他们也不需要多少直播节目来填充空闲时间。它最大的功用就是在林恩出门采购时给巴基打发无聊，或者让两人大晚上的歪在一起酝酿睡意，有时候还放放从影碟店淘来的盗版电影。但是，当冬兵用正式的语气读作邀请写作要挟让林恩和他一起看电视时，事情就显得比较像是一场灾难。

    是的，他们对电视节目的品味一点也不相同。或者说，林恩本来以为自己对电视节目并没有什么要求，但当坐在沙发上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在陪自家男朋友看动画片时，他开始由衷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大概还是需要有点正常成年人的喜好的。

    当林恩第一次抱着购物袋回来，发现巴基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正津津有味看着电视里播放的米老鼠时，他还不觉得这事多么有问题。反正没有人规定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家不能看看动画片找回童年，虽然冬兵富有童心这句话本身听起来就仿佛是假的，但看就看吧，林恩想，毕竟比起那些现代感太强的脱口秀和新闻，动画片也算是巴基为数不多能看懂的东西了。

    他确实没有意见，无论是那个脑袋大到离谱的蠢老鼠，还是什么穿着裤衩的蜂窝煤海绵，只要是男朋友不介意，他甚至能按耐住吐槽的冲动陪他一起。但很快，当林恩发现巴基连幼教频道的数鸭子都能目不转睛地看完时，他开始怀疑冬兵的心理年龄到底几岁，并同时由衷认为，和他一起一秒不落看完的自己简直也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尤其是当晚，林恩梦见一只扑棱着翅膀数数的小黄鸭冬兵，并差点被他召唤出来鸭子大军淹死之后。

    “你知道这件事给我多大的心理阴影吗？”

    被男朋友摁在沙发上充当人形抱枕，林恩紧张地绷直后背，试图在巴基找到遥控器之前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我觉得我们应该立一条家规，当林恩·莫里斯把冬日战士喂饱之后，后者不能强迫前者和他一起看动画片……不，我不奢求这个，只要不看数鸭子就够了。”

    想偷偷溜走，然而并不敢。林恩苦着脸，打算就自暴自弃躺在沙发上装死，却被巴基一把抓住后衣领拖了起来，扔到沙发另一头。

    “今天我们看这个。”

    只当没看见林恩脸上任人宰割的认命，他朝萎靡的小男友晃了晃遥控器，打开放映机。

    没有米老鼠，没有海绵宝宝，没有任何形式的动画和夸张的配乐。出现在屏幕上的，只是一部有点年头的电影。

    goh the d，乱世佳人。

    那是上世纪40年代包揽十项奥斯卡奖项的不朽名作，全世界都知道它的卓越和辉煌。不知为何，大概是因为时间太过凑巧的缘故，林恩总觉得巴基会挑这部电影，不仅仅是被电影本身所吸引，应该还有点什么别的理由。

    而也正如他所料，巴基看他一眼，并没有否认这种说法。

    “我觉得我以前应该看过这个。”他有点不安地按了按沙发上某处凸起的弹簧：“昨天我在一个帖子里看到它的海报……”

    “等等，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帖子’？”

    表情像是听到了外星人入侵地球，林恩呆呆地张大了嘴：“你居然会逛论坛……不对，你居然会上网？！”

    “我当然会。”按在弹簧上的手一顿，巴基几乎是瞪了他一眼：“用你的手机很方便。”

    “你居然还会用我的……好吧，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没什么。”

    在男朋友犀利的瞪视中默默咽下了后半句。林恩一边回想着巴基到底什么时候摸走了他的手机，一边摆手示意自己很抱歉打断他的话：

    “所以，它的海报怎么了？”

    “它的海报让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些片段，但是很少，也不连贯。我想也许等看过内容之后，会想起来更多。”巴基安静回答道。

    这就是了，1940年乱世佳人风靡整个美国，巴基不可能没有去电影院看过。多接触他那个时代的事物能够促进记忆的恢复，这个逻辑没毛病，林恩点头记下。看来要多给他找点上世纪的老古董。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电影已经开始播放了。巴基从沙发底下拖出自己的零食箱，林恩则起身去冰箱拎了两听可乐回来，然后往男朋友身上一靠，遍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闪动的画面上。

    这是个很让人放松的时刻。

    接过巴基递来的碗，两人一口一口分吃着里面的玉米脆片。仔细拉上的窗帘隔绝了外界刺眼的阳光，邻居家洗衣机嗡嗡的运转声隔着墙壁传来，合着电影里轻柔舒缓的配乐，时间仿佛停在了这一瞬，营造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他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就好像i6那个满身伤痕的外勤特工，差点死在九头蛇的老窝里、还拐了人家第一杀手跑路的009已经遥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而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最简单不过的林恩·莫里斯，在笨拙地学着怎么照顾所爱之人，学着怎么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手里的碗渐渐倾斜，似乎已经承受不住这点微不足道的重量。他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眼皮一点点垂下，放在男朋友身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多。

    看了表情困倦的林恩一眼，巴基从他手里抽出玻璃碗，放到茶几上。然后自己向后靠上沙发靠背放松身体，有血有肉的那只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将人轻轻带进了自己怀里。

    电影中的故事仍在继续，却已然变得无声。

    林恩本能地动了动，把脑袋枕在巴基肩窝里。右手下意识绕在男朋友结实的腰身上，还下意识摸索了两把，搅成一团浆糊的大脑过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这个有些柔软的手感。

    “……你是不是胖了？”

    他最后这么嘟嘟囔囔了句，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盯着还在闪动的电视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怀里那人的呼吸变得绵长，温热的鼻息喷在他侧颈，巴基才缓缓抿起嘴角，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没有。”

    在他们周围，时光依然缓缓流淌着，温柔如故。

    作者有话要说：　　林恩：你胖了。

    口巴口即：我没有。

    林恩：你敢站在秤上再跟我说一遍吗？

    口巴口即：……

    ——————————

    谢谢宝贝儿们！

    第五十八章

    林恩最近在进行一个颇有难度的尝试——让巴基和他一起出门。

    这事听起来很简单，甚至有点简单过头。但鉴于冬日战士是一种宅家的生物， 平时最远的活动范围也只是出门倒个垃圾， 林恩并不觉得这件事可以成功得那么容易。而他至今失败了不下十次的记录也已经很能说明这一点， 想带着这只能躺着就不坐着的大猫出去溜达， 总归是要耗上一番功夫的。

    但好在， 他最后总是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当然，林恩必须得说，自己之所以会产生哄男朋友出门的想法， 并不只是因为他和他眼底的阴影看起来都需要晒晒太阳。事实上， 这其中还涉及到一场争论， 关于安逸生活与体型变化之间的必然联系问题。

    林恩先挑起了这个头， 并貌似把冬兵噎得不轻。

    “再说一次， 我没有胖。”

    眼睛瞪得很大，似乎这样就能让林恩吓到闭嘴一样。巴基站在冰箱前， 手里攥着一盒布朗尼，用他所能想象的最轻蔑的语气回答了小男友半分钟前的疑问。

    “是， 你没有胖， 你只是与空气接触的面积增加了而已。”

    坐在沙发上列着采明天的采购清单，林恩头都不抬：“拜托， 你真的感觉不出来你都快有双下巴了吗？”

    “我没有。”

    拿起一只勺子， 就着金属面反光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巴基斩钉截铁回答道：“你看错了。”

    你用弧面照整张脸都变形了当然看不出来。

    长叹口气，林恩在纸上写下‘牛奶’这一项，无奈抬起头：“那你的小肚子？”

    下意识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腰， 隔着t恤都能摸到软软的一层。巴基开始有点心慌，但嘴上却依然坚持着自己的观点：“不是。”

    “……”

    他忍不住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把这场对话加入第十一次失败的记录里。林恩终于放弃了用语言说服男朋友的打算，干脆出了趟门，默默搬回来个体重秤放在电视柜旁边。

    巴基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表情很复杂。但林恩什么都没说，也没要求他站上去试试什么的，只是淡定地丢下句“你可千万别站上去”，就自顾自的起身，进厨房，开冰箱，给他准备今天份的杏仁薄饼，仿佛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