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安稳的走了一日，到了夜晚凌续生了火，盈盈年纪小嗜睡，又照顾珑玉一天，靠在一旁就入眠了。倒是珑玉躺了一天，小心绕过盈盈下了车。

    “你不去睡会儿吗？”珑玉从背后抱住凌续小声问道。

    凌续把人拖了下去：“野外晚上会有野兽，我看着点安全。”看了看珑玉，还是狠心道：“以后别同我这么亲近了。”

    珑玉垂下头怏怏道：“也是，我这般得到一点甜头便想得寸进尺要更多的人，还是推远些好。”

    凌续差点就过去抱他，稳了一下心绪：“珑玉，你还年轻，将来会遇到很好的姑娘，同你百年，松萝共倚。”

    珑玉笑出声：“我这样子，几天没男人碰我我就不舒服，你竟还要我却耽误好姑娘。你究竟是残忍还是善良？”珑玉怆然，“我连去见了将军夫人后，该何去何从都不知道。他们要好好待我，我难道要告诉他们我缺男人吗？我这时一想，自己也是疯了，竟然就这么答应你出来。”

    凌续心下动容，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拥他，珑玉却先一步转身走了。

    珑玉上了马车，靠在边上看着他道：“你也歇一歇吧。我坐着看看星星。”

    月色撩人，星星在一旁黯淡无光，珑玉又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对他说，寒星就是启明星，盼他成为出色的男儿。又想起刚被人贩子卖进牡丹楼时，一次次的逃跑被抓回来，刘妈妈舍不得把他一身皮相打坏了，只得关起来饿着，找了个读书人给了珑玉这个名字，再后来他就跑不动了，只想赶紧攒够赎身的钱离开，是真的太疼，初夜几乎是被疼昏了拿冷水浇醒又接着昏过去。

    他还不到十八岁，但是想起来这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珑玉想，如此也好，被凌续从暗无天日的地方救赎出来，还得到了一直渴望的关怀，这一生也便该知足了。至于其他，他一开始便没抱什么希望，现在倒也不至于挫骨抽筋的难忍，虽然嘴上身上多番撩拨，心里比谁也都要清醒。

    凌续倚着树，目光不自主的看向珑玉，见珑玉望着星星，不一会儿又睡着了，便悄悄的靠近他。

    火堆烧着枯草木枝，在空中迸出火花，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时候声声敲打着凌续。凌续第一次细看珑玉睡着的模样，红唇微微张着，什么防备都没有，竟显出几分清纯来。上唇的唇珠在凌续的位置看的犹为明显可爱，凌续心如擂鼓，慢慢凑了上去，在唇珠上轻轻吻了一下。

    明明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还是为这偷吻红了耳朵。

    凌续带着两个身子都不算好的人，尽量放慢了步伐，在第五日到了京都。一路上珑玉再没说些不着边的话，只是经常给盈盈讲些好玩的事情，两个脑袋成日钻到一处叽叽咕咕，倒与凌续仿佛只是君子之交。凌续觉得这明明是他期望的，却又高兴不起来。

    京都比起明州，又是不同的繁华，盈盈好奇的来回看着，拉着珑玉求着他以后能带她来玩玩，珑玉心事重重随口应下，盈盈看他低落便坐到他旁边安慰。

    三人在将军府门口停下，珑玉看了看威严气派的府邸，有些胆怯不敢上前，盈盈站在珑玉身后不安的拽着他的袖子。

    凌续叫来守门的人通传了一声，不一会儿骆将军就满脸挂着喜悦，亲自到了门口迎了人进去，待看见珑玉的模样，目光稍在他脸上停顿，慈祥的笑冲珑玉点头，对凌续连连道谢，说什么也要赠他些宝物。

    复又对着珑玉叹道：“你姐姐等你很久啦……快去看看她罢。”

    珑玉脸色难看，握着拳指甲陷进了肉里，深呼了几口气压抑的跟着婢女走向后院。骆将军想起了什么又把人叫住，回头对凌续道：“拙荆也想见见你，亲自向你道谢。唉……我这要赶着进宫一趟，你们去了慢慢聊，她身体不好，怕是没几次这样的机会了。”

    盈盈在小厅候着，凌续与珑玉一前一后去了。

    甫一进屋子，便闻到极其浓烈的药味，苦的珑玉嗓子发干，婢女弯着腰关了门退了出去。珑玉缓缓的迈向床边，这房间装饰的素雅，与将军府的整体一点都不相配。许梦青靠在软枕上，听到声响急忙看去，眼泪瞬间落下。

    凌续跟着一看，不禁一怔，若说月姑娘与珑玉只在眉眼之间有三分相似，许梦青却是与珑玉像足了九分。只有气质不太相同，许梦青此时已是油尽灯枯死撑着一口气的状态，脸色灰败，但是能看出这女子定是从富贵人家养出的女儿，与珑玉吃尽苦头满身是刺不同，许梦青雅润秀美，让人忍不住亲近。

    许梦青拉着珑玉的手道：“寒星，是姐姐对不起你……”

    珑玉即使恨她入骨，此时对着枯朽之馀的人也说不出半句狠话，只是垂了眼睫淡淡道：“难为还记得我。”

    许梦青瘦削到仿佛风一吹就能道，每句话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半天颤声道：“我本来是没有脸面再去寻你，可是我知道自己实在是时日无多了，想见见你，对你说声对不起……还要把爹的遗物留给你……”说罢颤巍巍的从枕下掏出一把小巧的钥匙，塞入珑玉手中，“你都这么大了……分开的时候，你还不到我的肩头高。”

    珑玉咬着唇极力忍着，凌续从后面替他抚着背顺了顺气，珑玉眼睛红了一圈却没落泪，哑声道：“我就想问问你，把我卖给人贩子……你可曾想过我会被卖到烟花之地？可曾想过我会有多痛苦？可曾有过半分后悔？”

    “寒星，我现在这样子，也不怕什么了，我没有求你能原谅我的意思，我现在受的罪，不能弥补你的万分之一。只是想告诉你，那时其实，我已经怀有身孕了……”珑玉一惊，许梦青接着道：“当年……父亲知道我和一个普通的教书匠偷偷相恋，便让几名老奴带着你我二人去外地游玩，可那时我已经和那人珠胎暗结了。”那时珑玉还小，所以没人说给他听，他以为只是普通和姐姐出去玩，一路上还兴高采烈的。

    “后来你我在归程中碰到父亲的心腹，满身是血告诉我们父亲被人杀害，还要来追我们，老奴就带着我们赶紧跑，为了保护我们也被杀害了，这些你还有些印象吗？”

    这些珑玉还记得些，却不发一言，药的苦味仿佛进了入了心肺。凌续倒心中翻腾，这与当时他听到的说词完全不同。

    许梦青冲凌续虚弱笑了一下：“麻烦您找到我的弟弟还带到我的面前，我知道你是武林中年轻一辈的翘楚，也不想瞒你，只期待将来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保寒星一条命。这事我没同我夫君讲，终究对女子来说是一生的耻辱……而且我们家中，事情复杂，不是一言二语能说清的。”许梦青摸了摸珑玉的脸，“当时我怀着孩子，一路上牵着你担惊受怕，那时……那时我年纪太轻了，只为着腹中的孩儿着想，想着我可以死，但是我的孩子不能啊……我拉着你，你对我说你很饿，想吃东西，我……”许梦青想道此处，又落了泪。

    “我那时候看着你，觉得与其饿死三条命，把你卖掉，或许能给我们三人都一线生机。”

    珑玉低着头不语，拳头攒的死紧，那记忆对他来说太残酷。

    “那时候你真的好小啊，长的还像个仙童一样，我拉着你过去，你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还对我说，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真的……真的好难过，我当时犹豫了，我想，我这是在做什么呀，这是我的亲弟弟呀……可是当我要走，却被人贩子拉住了，他们瞧你长的玉雪可爱，给了我一笔不少的钱。我这么多年来，经常梦见那天，你哭着叫我，姐姐不要丢下我，我却狠心抛下你走了。”

    凌续听的简直心疼难忍，看着珑玉单薄的背影，生出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珑玉苦笑道：“我的亲姐姐，任我如何哭喊都不回头，我又何尝不是经常做这个噩梦。”

    “也许是报应吧，我当时的孩子没熬过来，在我肚子里便流掉了。我那时绝望透顶，又害怕杀了父亲的人找到我，我就一路来到天子脚下求个心安，却意外碰到了我的丈夫。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没停过去找你的想法，却又不敢。直到现在……”许梦青嘴唇已是隐隐发青，应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可以放心去了。

    珑玉怕自己再待下去受不了，抽回了手：“你既然见了我，了却了心愿，我也该走了。”又看着凌续道：“不巧，让你见了一桩丑事。”推开门出去了。凌续急忙追了出去，看珑玉在不远处伫立着。上前去做了想了好几天的事情，抱住他，把他圈在了怀里。

    珑玉低笑：“你要是可怜我，那便还是放开吧，我这人一向爱多想，你这主动抱我一下，我就能想到和你上床。”

    凌续怔怔松开了，喟叹：“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

    珑玉道：“万事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凌续，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用再守着我了。夫人虽然对不住我，但她也已经没多少时日，我便在这待着，尽我最后一份心意吧。”

    凌续有些恍惚，竟然这么快就要离开了，他已经没了理由再在京都待着，他此番下山行走，本就不该一直在一个地方停留，还有如画山水等着他去走。可此时又觉得，万里山河也及不上一个珑玉好看。

    “你住在这里……我也能安心离去了。”凌续抬起手想再摸摸珑玉的脸，悬在半空又落了下来，既然决定离去，还是干脆的走好。

    珑玉莞尔一笑：“我不是主人家，便不留你了。你把盈盈也带走吧，我有时夜晚放荡了，怕吓坏了丫头。”

    凌续应下：“我会给她个好地方。”

    “那，秋深夜早，望君珍重。”

    凌续擦过珑玉的肩膀，脚步沉重的迈开，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珑玉道：“你那晚……木簪留在了我这，我这就还你。”

    珑玉按下凌续的手：“不必了，当我私心，希望你以后看到这簪子，还能想起有我样一个人，和你度过一晚。”

    凌续没再说，把簪子收好离开了。

    珑玉看着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气，终于分别，不然总担心要分别。

    作者有话说：一个近万字我却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多的更新（……）

    ☆、第十章（110二更）

    将军府上的婢女应该早就被吩咐过，带珑玉梳洗了一番，换上了早就备下的衣服。珑玉觉得疲惫不堪，等头发干了些就睡了。

    天色稍晚有婢女敲门：“公子，将军回来了，请你去前厅用晚饭。”珑玉应了一声，头疼欲裂的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已经不是莺声燕语不断的牡丹楼，入夜也不用周旋于男人中间求着去他们胯下承欢。也许这样也不错。

    珑玉由婢女带着，穿过回廊，看到前厅桌上碗筷都已经摆好，只有他和骆将军两人，是了，骆夫人起不来身，小儿子也刚出生由奶娘照看着，府里也没别的侍妾，珑玉有些紧张，坐到了骆将军对面，微微颔首：“骆将军。”

    骆将军笑道：“不必这么生疏，我知道是青儿年轻时做了错事你心里不好受，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叫姐夫。”

    珑玉勉强勾了勾唇，叫了声姐夫。

    骆将军才开始动筷，对珑玉道：“有什么事便吩咐下人去做，我答应了青儿要好好照顾你，你便当成自己家，安心住下就好。”

    珑玉还是不太自然，他伺候过的男人太多太了解，对骆将军打从心底有着一种不明的抗拒，不太愿意接近，只是点点头。

    骆将军还想说什么，突然有个婢女惊叫着过来倒在地上，哭道：“将军——将军！夫人要不行了，你快去看看吧！”

    骆将军一惊，碗筷都摔到了地上，急忙的跑了过去，珑玉慌忙跟上骆将军，还没等二人进到房里，就有婢女哀声道：“夫人去了——”

    骆将军脚步一顿，一个阵前杀敌毫不退缩的大男儿生生昏了过去，整个将军府慌作一团。

    珑玉如同局外人一样看着一切，许梦青的死只是在他心湖中波动了一下，这么多年，恨意早就大过了年幼时薄弱的亲情，但是也没半分开心，只生出几分凄凉之意。

    许梦青生前交代过丧事不要大办，只是设了灵堂，来了几名关系不错的同僚拜祭了一下，等他们走后珑玉才跪到灵堂上，冲许梦青的牌位磕了三个头：“今生姐弟亲情已尽，惟愿来世不相识，不相欠，不牵挂。”

    珑玉一身缟素，却没遮了他半分颜色，反而显得俏丽动人。有几名下人在旁守着，偷看珑玉自己羞红了脸。骆将军跪在旁边，也盯着珑玉的脸，表情难解。

    再说凌续携了盈盈出城，盈盈颇有不舍，问凌续：“珑玉哥哥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我是哪里做的不好吗？”

    凌续安慰她：“他是觉得将军府复杂，不想让你在那里过一辈子。”

    盈盈哭道：“既然那里不好，为什么您不带他走呢？珑玉哥哥这样好的人，您难道一点都不喜欢吗？”

    凌续道：“你还小不明白，不是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的。”盈盈心里难过，撇过头去不说了。凌续思考了一阵，带着盈盈回了沧澜山。

    大师兄一回来，所有人都叽叽喳喳围了过来，把凌续围成一圈，盈盈觉得这里钟灵毓秀，虽是深秋季节却与春日一般生机盎然，杏雨梨云，柳亸莺娇，连空气都是甜的，心情顿时开阔不少，又一时间见了好多热情可爱的同龄人，一时间开心的像只小鸟儿一样。

    凌续对一群猴儿似的师兄妹简直头疼，扬声道：“安静一下，再闹的去抄一百遍入门心法。”人群响起夸张的喊叫声，凌续无奈笑了笑，对他们道：“我偶然救了一个女孩，她叫盈盈，我看她骨骼不错便带上来让师父看看，如果师父答应你们就多个师妹了。”

    几个女孩子凑到盈盈身边问事情原委，一听就气愤，拍着胸脯道：“怎么会有这样的爹爹，盈盈妹妹真可怜，你放心，就算师父不收你我们也要闹到他非收不可！”

    男弟子嘲笑道：“你们呀，就仗着师父脾气好，总是胡闹，我看这位盈盈师妹一看就知道是个端庄的人，才不与你们一起胡闹呢。”

    女孩子张牙舞爪的扑上去打作一团，盈盈心中的阴霾被驱的一干二净，感动的流下几滴泪。

    凌续宠溺的看着这些人摇摇头：“你们就在这闹吧，我先带盈盈上去找师父。”

    沧澜山常年云雾环绕，似是人间仙境，盈盈不敢乱动，踏过层层石阶，规规矩矩的随凌续进了大殿，看见座上一名仙风道骨的老人在打坐，急忙跪下叩拜。凌续单膝跪下向师父阐明了原委，掌门和蔼的看了看盈盈，道：“是个不错的苗子，你一会儿吩咐那几个疯丫头照顾好她。”

    凌续犹豫道：“弟子还有一事，想与师父请教。”

    掌门看着这个他最骄傲的弟子，平常情绪不常外漏，做事总让人放心，此时却明显的心烦意乱，叹了口气让盈盈先下去，站起来走到凌续身边道：“此番下山，遇到了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