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

    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他知道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断的，但是自己刚提分手，难道立刻就反悔了吗？

    英二妈自然看出英二没说真话，对他的态度有了底。她心里担心，却也知道孩子的事自己管不了。她叹了口气，说：“生活是自己过的，开心就好。”

    英二心里一酸，当年他出柜，母亲也是这么说的。可他始终记得当时母亲的反应，在他面前微笑着说没事，转过身就红了眼。她不是接受不了，而是她怕这圈子太乱，英二会出事情。也幸亏和他在一起的是不二，爸妈算是得了一个优秀的干儿子。

    又让妈妈担心了。英二怔怔地看着水流，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二哥的住处离英二工作的地方比较近，所以英二还是住在那儿。他侄女小一上国小一年级，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再加上白嫩的脸蛋，古灵精怪的性格，很是讨喜。据母亲说，英二小时候也是这么活泼好动。英二下班后经常和小一一起画画、看书，和大哥哥差不多。

    那天英二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放着一束花，想来是二哥送给二嫂的，他笑了笑。这时，小一跑过来喊了声叔叔，英二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小一开心得咯咯直笑。

    “忘记和叔叔说啦。刚才有送快递的叔叔来，那是给叔叔的哦。”小一指了指桌上的花。

    英二愣了一下，眼前浮现那人的面孔，心被扯了一下，近乎窒息。他机械地拿起那束花，是红玫瑰。他之前认为玫瑰俗气，而且只适合女孩子，所以不二从来没送过。这束花显然被精心打理过，寥寥几支玫瑰错落摆放，中间还有一张卡片：to 菊丸英二。

    这是什么意思？重新来过？英二的思绪有点混乱。他想到那天不二疲惫的神色，孤独的背影。他以为两人之间可以维持某种默契，把过往都抛到脑后。但显然不是这样的，不二不会这么做，他自己也做不到。

    分手那天他没哭，回家那天也没有，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口，稍微放纵就会满溢出来。

    最可怕的不是不爱，也不是爱却还要分离，而是爱到不想爱了，还是想分也分不得。

    英二在原地站了半晌，最后把那张卡片拿走了。而那束花后来被二嫂插在了客厅里的花瓶里，英二路过的时候很想把它扔掉，但最后还是当做没看见地走了。

    在那之后，英二每天都能收到快递，一本书、一个挂饰、一支钢笔。这种烂俗的方式，英二还是第一次见识，他几乎不能想象不二为他准备礼物时的样子。

    英二给不二发信息，让他不要再送东西，信息石沉大海，没有回复。第二天，英二还是照样收到了快递。

    那些东西英二没扔，却也没摆出来用，都被他收在一个箱子里。

    一次不二送了一个挂饰，小一见了很是喜欢，眨着眼睛问英二能不能送给她。英二刚想说好，就听二嫂劝小一不要拿，末了抬头向他笑笑，好像替他解了围似的。

    英二接了通知，要去邻市出差，五天左右。英二还是挺喜欢出差的，去陌生的地方，见些陌生的人，偶尔工作累点也没什么。

    英二出差的前一天晚上，不二收到来自英二二哥的信息：英二明天出差，五天。

    那时，不二刚写完一份报告，一直盯着屏幕的眼睛很是酸涩。他对着那条信息露出一点微笑，回复道：我知道了，谢谢二哥。

    刚分手的时候，不二的确想过就此断了。后来母亲劝了几分钟，再加上由美子在一旁出谋划策，他就改变了想法。其实仔细想想，他们只要各退一步，都做出些改变，情况就会好很多。不二淑子又联系了英二妈，两个人交流了大半个小时，还成功把英二二哥给策反了。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这两个人能真的分手那就怪了。

    正好最近不二有晋升的机会，他正在努力争取，届时他可以有更好的收入，空闲时间也会稍微多一点。他担心英二不愿见他，就送些不太贵的小东西，他知道英二不会拒绝。过了这么些年，他第一次产生了要把人牢牢抓在手心里的想法。

    英二出差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他靠在车窗边上，看着外面的路灯不停掠过，连成一片光影。

    旁边的同事一直在发信息，嘴角是幸福的微笑。英二看见他的笑，感觉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又回来了。

    发现英二在注意他后，那个同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对象。刚才她说给我留了晚饭，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英二了然地点点头。

    他和不二刚刚在一起的时候，天天腻在一起。知道真实情况的大石觉得没眼看，都不好意思去找英二。后来两人之间发的信息少了些，可能是淡了，也可能是觉得有些话没必要再说出口，那样只会显得廉价。

    想要回家。可是回哪个家呢？英二一阵茫然。

    二哥家只是暂住的地方，父母那儿是曾经的家，那现在的家呢？英二想到分手时没能带走的一排玩偶，突然有点后悔了。不二又不喜欢玩偶，放在那儿有什么用呢？

    这么想着又开始埋怨不二，那些小玩意根本没必要送，把他攒了这么久的玩偶还给他就行。

    这种事情只让英二越想越头疼，觉得自己优柔寡断得过分，总说要分个干净，却还是忍不住想他。

    英二打开常用的社交软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不二的新状态。最近不二没发什么状态，英二也就忘了删好友的事。不过话说回来，又不是真的老死不相往来，不至于要删好友。

    不二的头像是一只猫。有一段时间英二特别想养猫，无奈两人太忙，他每次看到别人晒猫就眼馋。不二干脆顺手把自己的头像换成了猫，倒像是英二上赶着喜欢他似的。

    不二的状态就两字：加班。

    不二的这个账号比较私人，好友都是些熟人，下面的评论也挺随意。有关心的也有幸灾乐祸的，还有一个人开玩笑说“你家那位要心疼了”。

    ‘真不巧，他家现在没人了。’英二忿忿地想，心里异样的感觉却怎么也消除不了。

    两个人分手的事，身边人都不太清楚。英二看着，觉得自己就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似的，不二就站在一边纵容他闹，闹完之后一切又恢复正常。

    ‘恢复正常？怎么可能！他再怎么样也跟我没有多余的关系。’英二安慰着自己，心情总算平复了些。

    当然，安慰自己的话是成不了真的。

    周日上午，英二接到妈妈的电话，让他去接一下她。英二正好闲得没事，乖乖去做免费劳力。

    在门口，看着妈妈拎着袋子上了车，英二问：“去哪儿啊？”

    “医院。”英二妈的表情不是很好看。

    英二应了一声，发动车子，随口问道：“有谁生病了吗？”

    “我一个朋友。”英二妈回答得含糊。英二回忆了一下自家母亲的交际圈，发现自己还真不记得几个，就没再问。

    到了医院，英二问：“要不我在楼下等？”

    “怎么舍得让你在楼下等，一起上去。”英二妈瞥了一眼。

    英二应了，想着应付一下这个年纪的阿姨大妈们应该不难，长辈生病了总还是要问候一下的。

    英二跟着母亲上了电梯，穿过走廊到了一间病房门口。英二正思考着怎样的表情比较合适，英二妈就打开了病房门。

    英二朝里望了一眼，差点拔腿就跑。

    病床上正在输液的人是不二淑子，此刻正平静地睡着。而不二周助就坐在病床旁。虽然没露正脸，但那个背影，化作灰了英二都认得出来。

    英二妈像是料到了英二的反应，紧紧抓着儿子的手臂，朝转过头来的不二点头致意。

    好几天没见，不二周助还是那个温和有礼的样子，只是脸色不是很好，大概是太累了。看见英二，他愣了一瞬，然后微笑着向他摆摆手。

    英二特别想往自己母亲身后躲，可惜身高上的差距使他注定不能成功。不二向他摆手他也看见了，心头即刻就是一跳，干脆移开视线不看他。

    英二妈压低声音对不二说：“我来照顾一会儿，你出去休息一会儿吧。”英二很想拒绝，但这是病房，总不能吵到病人。

    两秒后，英二就被妈妈推到了门外。和不二一起。

    不二垂着眼睛不说话，英二望着走廊的尽头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挺尴尬的。

    “阿姨她……”英二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不二靠着墙，没什么表情，回答道：“胃病，老毛病了。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

    英二也算是有点放心了。淑子对他一直都很好，是当做儿子一样关心的。他刚才除了想躲不二，还在担心淑子的病。

    英二看向身旁的人。不二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再想到之前的那个“加班”，英二在心底叹了口气。

    问他为什么要加班，关心他的身体，这些事情都不适宜再做了。再加上不二之前明显要藕断丝连的架势，英二感觉自己要说什么话都得在心里过个三遍，怎么说都不对。

    “你不要休息一下吗？”英二问他。

    “不用，还不困。”不二抬起头，向他笑了笑。

    居然还有精力朝他笑呢！英二瞪了他一眼，不二倒是笑得更厉害了。

    又做蠢事了。英二非常后悔。

    “英二。”不二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英二心中警铃大作。

    你什么时候回来？

    望着那双警惕性十足的眼睛，不二觉得自己说不出口。

    那就侧面打探一下吧。“那些玩偶你还要吗？”

    “要！”英二瞪大眼睛，“你可别扔了。”

    这样活泼的英二总算让不二心里有了些真实感，他笑着回答：“要的话来我这儿拿。”

    怎么就变成“我这儿”了呢？好歹也是两个人一起出钱买的。英二想。

    前两天他就在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普通人离婚还要财产分割呢，他们那些财产怎么算？他那天走得潇洒爽快，事后总不能再去向不二要。听不二的话，显然就是“我不贪你的钱，但是你人得来”的样子。

    按照不二的段数，和他们目前的形势，英二觉得前途无望，指不定哪天他就被不二骗得答应复合了。

    见英二不说话，不二继续说道：“这么多天我也仔细思考过了，谁也没做错什么，也不是没感情了，工作的事情……”

    “停停停！”英二的声音大了点，在走廊里回荡着。他压低声音问不二：“你什么意思啊？”

    “和你认真地讨论感情问题。”不二认真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