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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没有。”
“其实自从小叶子不在了,这个问题就不重要了。”她淡淡一笑,“别小看这十年,通过足够多的实验对象,我得出的结论可不止能给人开任意门。你还记得十年前那场会议,提出的关于平行宇宙的观点,总共分为三种吗?”
“简单说,就是有人认为各个平行宇宙是孤立不相干的,有人认为它们存在于不同的时间点,还有人认为平行宇宙有无数多个,一个世界可以分成无数个版本……我只能复述成这样,你们说的量子什么我不懂。”叶修坦白。
“我的实验结论,偏向于第三种,但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即,第二种观点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南方的语气首次出现了波动,“我留意到,有极少数的实验对象在触动坐标后并没有被‘替换’,而是直接消失,推断最大的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他已不在世;还有一条,来到这个世界的,并不是处在当前时间点的他们,我见过29岁的某人替换了他31岁的自己,还见过少年人替换了成年的自己,总的来说,绝大多数情况,时间差不会超过两年,但也有个别人差的年份较多,而且被替换来的人都属于‘过去’,没有人来自未来。”
叶修点了点头,他记起国家队在山洞聚齐的次日早上,每个人的自我介绍。除了一个八赛季的张佳乐,其余人都是来自第九和第十两个赛季。
“最特殊的一种情况,”南方轻轻说,“是被替换过来的,不是这个人本人。”
叶修一愣,一股寒气爬上了脊背。
“不是本人,那还能是谁?”
“这里面的原理,真的很难解释通,我只能根据理论做一个粗略的推断。”南方摇了摇头,“像这样的我只见过两例,来的人一个是实验对象的父亲,一个是母亲,都是前一辈的直系血亲,我询问过他们,在他们自己的世界,他们的孩子都已不在了。”
“所模拟出的共振与共鸣……究竟是心境的共振,还是更高层级的灵魂共振之类?而同样的血缘,一脉相承的思想性情,是否能在极小概率下造就出相同共振频率的灵魂,从而被法则承认?虽说施法的人是我,可我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一切只有猜测。”南方说,“灵魂的领域,其深度广度,其复杂程度远超任何一门学识,就连我和我师父,也不过是蹒跚学步的幼童。”
“因此,”叶修缓缓说道,“你本来的目标,只有我一个人?”
南方的头微微侧向他,那种若有实感的“注视”如影随形,蕴含的意味却很柔和。她此刻全身上下皆是柔和的姿态,发丝软垂,眼角唇角俱弯,勾出淡淡的浅弧。叶修只感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轻到几乎无力,话声也格外轻。
“真敢想啊,”她低声道,“刚听我说了这些,就敢往最荒唐最大胆的方向去猜,别人那是父子母子,而你和他毕竟隔了三代人……你怎么就敢断定,我真的那么疯,想赌那一丝拿你换他回来的可能性?”
“因为你就是这么疯。”叶修不客气。
南方笑出声来。
“也因为你找不到别人了吧?”叶修继续不客气,“我家老老头和老头那级别,你估计不好接触,也不会收什么乱七八糟的奇石赠礼,叶秋那货是好找,可警戒心也不是盖的,想骗他摸石头得费大劲。”
“从你的话里,可以推断实验对象肯定受到某种限制,我猜是触摸手印前不能被精神类法术扰乱什么的,不然你只要暗示他去摸个石头就解决了……我搞不懂的是,明明在山洞口,他们摸过的手印我都摸过,还摸了不止一回,怎么我倒没中招?我非常确定,我可没被不知哪个世界冒出来的家伙替换。”叶修说。
“……你猜的都对,只是错了一条。”
南方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住眼睛周围的白纱布。
“我一开始就知道,如果他的直系子孙中,能有幸出现与他肖似的灵魂,那个人只可能是你。”
第71章
“起风了。”黄少天说,双手握在眼前当望远镜,往广场尽头望去。
他说话极少如此简短,众人都听到一种不祥的尖啸声,狂烈的风挟着雨点炮弹一样袭荡过街道,掀起了可怕的风旋,不时传来树木纤维断裂的声音。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被击出了弹痕般的裂纹,巨幅电影海报拼命拍打着墙体,画面鲜红如血:末日启幕,七天使吹响灭世的号角。
好像一个气泡被打破,外界的变故终于超出了某条界线,广场上卷过一阵不安的浪潮,人们脸上开始出现惊愕、恐惧、忧虑等种种生动的表情,嘈杂的议论声吓走了地上的鸽子,无数人拿出手机拨电话,人流推挤着他们往出口涌去。
那层薄薄的气泡壁一度让此处如从大陆架断裂开的浮岛,远离了陆上的风暴,一夕破裂,众职业选手都感到气温急剧下降,锥子般的雨与刀子般的风包围了他们,还有人被旁边乱蹿的孩子踩了几脚。
心底反而生起一种“这样才对”的解脱感,孙翔察觉好几个人同时长出了口气。
混乱中王杰希的手机忽然响起,他们身上的手机原本是不能用的,临时用苏沐秋的身份证买了张卡。王杰希刚接起来,就听见那头苏沐橙急促的声音:“叶修!叶修在不在?”
“他这会不在,需要叫他吗?”
“要叫,马上叫,麻烦你快一点!”苏沐橙的话终于带上了哭腔,“哥哥出车祸了!我正坐陶哥的车赶过去……可是车一直堵,我们过不去,你们在哪里啊……”
“你先冷静一下,别急,会没事的。”王杰希尽量用温和平稳的口气说话,“地址记得吗?急救车多久能到?”
“急救中心说车都派出去了,现、现在交通事故特别多,问我们能不能自己送。”苏沐橙用力压抑着嗓音,“可打电话给我们的人说现场车根本开不出去,也不敢挪动。”
“我这就告诉叶修,你们路上小心。”
早有人听到电话开头就迅速跑出去叫叶修了,王杰希安抚着苏沐橙的情绪,又跟稍后接过电话的陶轩说了几句。
对方听上去也急得上火,苏沐秋可是他准备力捧的招牌选手之一,连后续的商业包装计划都想过,就算不谈那些,相熟几年怎么都有感情,对苏沐秋这个早早挑起生活重担、一手带大妹妹的坚强少年,陶轩一向是有几分敬佩的。
“你们说,这不会就是那个……他没能出道的原因……吧?”李轩迟疑着说,“是这一次?”
这话很不好出口,弄不好就像是咒人,喻文州摇头。
“不应该是今天,否则叶修不会没表示,也许是因为什么缘故提前了,或者就是碰巧,与那场事故没关系。”
“我们……还管这事吗?不是说不帮苏妹子啊,但这里又不是现实,这都是发生过十年的事情,哪怕那哥们最终平安无恙,也扭转不了他现实中的命运。”黄少天说。
一半人跟不认识了似的看着黄少天。
“又不是说不管了!靠靠靠,搞得我跟冷血动物一样,你们几个意思啊!”黄少天抓狂,努力在挤过来挤过去的人群中保持平衡,免得被冲散了,“去肯定是要去,但要留几个人下来盯着南方,我们去那么多人没用,纯粹给他们添乱。”
“他说的也没错,先看她跟不跟着叶修去吧。”方锐头疼,“我总觉得她对老叶的态度不一般,也不像是看老相识的小辈或者移情作用,就……很难说。”
这份意外的敏锐倒是让大家不知该说什么,不过很快的,他们就没有思索争论的余裕了。
“所以说,我是个bug?”叶修挺有兴趣地问。
“你该庆幸师父他老人家去世得早,不然他很可能会真拿你去实验一下。”南方的长发被狂风吹乱,她用手拢了拢,几滴豆大的雨点打在手背上,“不仅手印对你无效,你的触碰反而扭曲了手印上的精神力场……用力场来形容并不准确,就姑且这么理解吧,导致在你之后碰手印的人,被替换后有个共同特点,就是与你的感情牵扯……连我也闹不清你这一碰,到底施加了怎样的影响,倒退二十年,说不定我还会动收徒的心思,弄清楚你是个什么怪胎。”
“怎么无效,我看作用挺大的啊,我都停止呼吸了,要不是小周,没准还会给蛇咬死。”叶修说。
“那是手印本身的防御作用,不是后来附加的催眠共振,手印本来就只有我们一门的人能碰,外人偶然碰到一下没事,碰第二下就会触发警戒机制,幸好一般也死不了人。”南方说得很无奈,“洞里的手印,从几百年前就始终是开启洞天的门户,上面没点陷阱才怪。我师祖和师父那两代已经撤除了不少阴毒的御敌机关,怕山里的孩子误入,剩下的要么危害不大,要么太麻烦撤不掉,我们也没办法。”
“话说回来,像你这样的人,多半身怀某种非常特异的天赋,如果你对术法有兴趣,可以试试找个门派拜师,你们叶家祖上也算有渊源,会有人抢着收你的。”她似笑非笑地添了一句。
“免了,我还是打游戏就好。”叶修拒绝得毫不留情。
“话也说完了,开你的条件吧,有需求就要提出来,说不定事情早解决了。”叶修说,“让我再去摸什么手印随便你,把这群无辜躺枪的小朋友送回去,对你对他们都好,看见叶迭那老头的悲剧重演你就高兴?”
“你舍得?”
“我都舍不得那该出事了。”叶修无语,“以后打比赛画面还能看吗?”
南方居然微笑了一下,叶修打了个寒战,那笑容让他感受到一股大宇宙的恶意。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条件没提?”
“你承认的事乍看逻辑上行得通,可行性是很低的,且不说平行世界的叶迭还在世、同时又满足我不在这个条件的巧合有多小,就算撞大运让你撞着一个,我和他,也未必就像你想的那样灵魂契合。”叶修说,“计划在我这里碰壁后,你没有放弃,而是一步一步引导着我们探究过去的事,潜移默化地了解你……你在试图取得我们,尤其是我的信任,为什么?”
他没有等待南方回答,径自说了下去:“与那些我获得的叶迭的记忆有关,对吗?”
南方深深“看”了他一眼,叶修能体会到被全神贯注安静凝视的感觉。
“记忆是灵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想必你也知道,被外来记忆影响身心和操控的滋味,一小部分的记忆已然如此。”她说,“假如让你拥有他的全部记忆,再淡化你自身的记忆……那你究竟算是‘叶修’,还是叶迭呢?”
这时自然不能说自己曾被记忆操控只是伪装,叶修笑了一笑。
“这就是你的条件?”
“我不能保证能将他们送回去,尽管有苏沐秋那样的奇迹,但不是人人都有这份幸运,也许像你们猜想的,会漂流去另一个平行宇宙……我只能尽力一试。”她脸上没有表情,“而如果真的进行记忆植入,需要你全身心的配合,不能有一点抗拒。”
“没问题。”叶修一口应下。
“你想好了,假如过去的人真在你身上复活,你就不是你自己了,就算没有,失去自己的记忆也足以对你的生活造成毁灭式的影响,认知混乱,人格分裂……这都是极可能发生的事。”
“我很明白,谢谢告知。”叶修点了点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南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雨雾呛得她咳嗽起来,喉咙里重浊沙哑的声音才让她有些像一个老人。她轻轻甩脱叶修的手臂,弯下腰,那动作像施了慢镜头,迟暮而松缓,手指慢慢触了触漫着积水的地面,一寸寸插到水底,指腹磨蹭着水泥的粗糙质感。
然后仔细地拿出纸巾擦了擦手,湿透的发丝拨开,一绺绺整齐地划拉到鬓角。
这个情景许多年后仍然清晰地留存在记忆中,叶修发现,他甚至记得她眼睛上的纱布被雨水打湿后微微松开一角,露出的眼周轮廓,她胸前的扣眼里插着一朵已看不出形状的藤花,他记得她的日记里,叶迭这个世界的母亲就曾做如此打扮。
“你恨我吗?”她突然问,像又短又快的刀锋。
“希望不会。”叶修说。
张佳乐和唐昊出来找叶修的时候,积水已漫上了脚面,四面八方,横道竖道,岔道斜道的水都被雨鞭抽着,争先恐后向地势较低的广场涌。天色墨黑如渊,只有乌云间还有一线红光,大地忽而一震,数道巨蜈蚣般的裂缝直伸到了他们脚下,张佳乐看见一扇燃烧的门扇从高空坠落,伴随的是从天空劈到大地的闪电。
黑潮般的人群这一刻比灾难更恐怖,无数只脚无数只手都像要把他们拽下去,踩在泥里,身不由己被裹挟向前,无数只眼睛里惶急的光让他为之屏息,一瞬间他想过找不到叶修该怎么办,他们这些人就此分散了怎么办。
好在头脑空白的恐慌并没持续多久,唐昊和他同时望见那两个身影,仿佛永恒在动在骚乱的背景中,他们两人是唯一的静帧图。暴雨之下,人潮之外,他们沉默着相对而立,南方取下了双眼的纱布。
“你干什么!”唐昊大喊。
那一帧的场景像被拉长,张佳乐脑子嗡了一声,他恨极了这幕天席地浇下来的雨与死也不肯静下来的满场声响,叶修的神情由于背向他们而无从得知,南方……南方……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他从未在一张脸上见过这样飞速的衰败与苍老,明媚的眼眸蒙上一层白翳,深深的沟壑、松弛的皮肉与老年斑扭曲了面容,生命的活力瞬息枯干;他从未在一张脸上见过这样澎湃又年轻的激动,每一寸皱纹与浑蒙的眼球都闪着微明的光,比任何传说更惊心动魄,仿佛承载了无数个宇宙无数个灵魂的沸腾与喜悦,又在同一刻浸透了无数个宇宙无数个灵魂的寂寥与悲伤。
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注视可以有这样的力度与热度,究竟什么事物,什么样的神迹,能当得起这样一双眼、这样的目光?
这就是全部了。他看见她在冷雨中,在叶修的臂弯里软下去,是真的软下去,全身像没有骨骼,歪扭成不可思议的角度。那张衰老的脸在上一秒耀眼如神,下一秒如同每张临近终点的面孔,透出死亡特有的呆滞平静,微渺如尘。
一面小圆镜从她的上衣口袋里滚落,无声没入积水。叶修伸手捡起镜子,在雨里蹲了很久。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人,想自己一生可能也忘不了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