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觉得好？”

    “是啦。”

    “那就这套咯！”

    “不看看别的么？”

    “不用。”王源有理由相信王俊凯能让自己来看房子就说明，附近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了。

    房地产公司最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客户了，当即效率十足给他们签合同、办手续，没几天，他们就准备着搬家。

    成诚得知此消息，啧啧两声，斥其不给单身狗活路。最近程公子特别郁闷，见到什么就想损一顿。程局最终没让儿子逍遥太久，成诚实习申请批下来，居然是某军校的校医……助手，他要气得肝疼了，这他妈不是埋没人才吗！

    闻言，王源回敬一句：“当受则受吧啊。”

    吕景宜对此特别、十分、尤其满意，本就不喜欢这人身上沾满刺鼻气味，待在学校起码没有医院那么严重。但事实并没有好很多。成诚那副模样，进了学校就跟大一新生没什么差别，二十好几的男人，细皮嫩肉的，特招人疼，于是追他的学生还挺多，而且连男的都有……吕景宜更愁了，隔三差五就往那儿跑。

    好友这番遭遇，王源还是挺同情的，设身处地一想，读了七年临床，结果最后迫于家人压力只能当个校医，别说上台机会，连研究课题进度都受到阻碍，准备将近一年的毕业论文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需要大幅修改。王源甚至听导师提起，成诚很可能得重写。唉，不是不可怜的。

    于是乎，找到机会王源就给他讲自己实习的各种经历，学到什么东西，有多详细说多详细。换做别的心理阴暗的人可能就想得比较多了，但成诚听了却特别兴趣盎然，往往捶胸顿足感叹还是医院里学到的东西多哎，顺便表达一下对王源的羡慕嫉妒恨。王源长笑不止，更加卯足劲实况转播。

    “病人年纪有些大，身体也不太好，术前会议讨论半天，还是决定用不停跳冠脉搭桥。”

    成诚回道：“我也认为不停跳比较稳妥，况且现在技术那么先进。”

    王源附议，接着说了一些病人的既往病史、术前调养准备、手术人员调整等等，后来话题跑偏到病患家属的八卦。之前那些成诚听得兴致缺缺，这下当即来劲儿了。

    “我靠，这家人也太不要脸了吧！老人家还在呢就想着分赃啊！”

    “哥们，分赃不是这么用的。”

    “不要抓我字眼啦，和我一起骂好么？”

    “好的，他们真是太不要脸了。”

    “人渣。”

    “太人渣。”

    “社会败类。”

    “太社会败类。”

    “生块叉烧都比生他们好。”

    “没错。”

    “说到叉烧就饿了。”

    “……”

    反正具体情况，手术结束再转述好了，王源其实挺期待这场手术的，连王俊凯都听他讲了一堆专业术语。外行人看热闹，更何况对象是他的对象，王俊凯虽然听不太懂，但心里挺乐意看王源如此生动的模样，那种为了热爱的事业双眼发亮的表情，特别动人。

    王源这么兴奋，不是没有道理的。知识和经验的累积倒是其次，而他期盼的是每一场手术顺利完成，都带来一个生命延续的希望。

    负责这次心脏搭桥手术的是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实习这么久王源也只见过他几次，行踪比主任还飘忽。另外一个实习生助手，和他是同一个住院医带的，所以有事没事总喜欢跟王源暗暗较劲儿。无奈王源平时表现突出，医生抛出的问题都能很快回答，他认为这是讨好搏出位，那些问题自己也懂，只不过没说出口而已。换好手术衣后，为了看得仔细点，他走动几步，没注意碰到了一助的后背。巡回护士一脸凶相，怕挨骂他就没说出来，而且说实话怪丢人的。不料王源看见了，稍作提醒。他根本不想理，王源仍低声提醒，几句之下，惊动主刀那边。

    那人只能硬着头皮喊巡回护士：“老师，麻烦一双7码的手套。”

    护士没好气地问了句又怎么了，总有那么几个莽莽撞撞的实习生不把手术室当一回事，让人脾气见长，尽管如此还是很快开了一双新手套给他。主刀目睹全程，剜了他一眼，倒是没说别的。这人把错都怪在王源身上，要不是他戳破自己，也不至于弄得这么尴尬。

    冷面主刀气场强劲，护士被震得碰掉一个钳子，惹来一个眼刀。

    接着他点了王源的名打下手：“你过来。都注意着点。”

    无影灯下，主刀伸手接过器械，头也不转地问：“你叫什么？”

    “我叫王源。”

    “知道这个手术必须注意什么问题么？”他问。

    “不能戳破心脏。”

    “还有什么风险？”

    “心脏固定、脏器衰竭的问题，术中出血控制，动脉血管桥痉挛，急性心肌梗塞……”

    主刀打断他：“组织钳。”

    旁边护士递过去，王源就没再出声。他这边，老师协助副主任负责开胸，另一个实习生跟着赵医生取静脉，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情况有些不同寻常。静脉取下放在冰生理盐水里面之后，王源察觉主刀医生出汗异常，才取了静脉血管，这显然是不正常的。他盯着主刀耳后那块皮肤，几分钟后副主任却几乎汗如雨下，手也有些不稳了。

    疑惑的询问来不及道出，王源余光一瞥，身体比大脑更快，伸手兜住掉落的血管钳。差那么一点就要戳破心脏了，众人回过神，皆是惊出一额冷汗。

    主刀在急腹痛的折磨下居然是最快反应过来的。

    “赵医生你来接手。都别慌，各自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手术会顺利的。”他声线有些抖，说着后退几步。

    王源看他要离开时仍捂着腹部，时间却不允许他迟疑。

    这时，麻醉师提醒：“血压80的47。”

    一助接棒后声音低沉：“可能有出血，找出血点，愣着做什么。”

    赵医生拿着电刀，烧了几个小的出血点，出血大的部位也结扎了，结果血压还是上不来。赵医生越发急躁，护士给他揩掉额汗。

    “叫他们送两袋血过来输上。”赵医生扭头跟巡回护士说道。

    “老师。”王源没有一丝迟疑，“术中低血压应该改为体外循环……”

    这时候另一名实习生冷眼斥责。

    “这里是手术台，人命关天，不是让你表现自己的课堂。老师经验难道会比你少？”

    手术台上几乎没有犹豫的时刻，医生下的每一个判断，稍有迟疑和偏差很可能会夺走一条性命。生和死，也只有一念之差。几秒之内，大脑条件反射关于冠心病治疗，心脏搭桥两种手术的区别和风险判断，而书本有些硬性规定，其实临床没有那么死板。王源觉得这个病人循环不太好，应改成停跳搭桥较为稳妥。

    带王源的医生，也就是这台手术的二助解释道：“血压不是太低，及时找到出血的地方就没事。”

    一助低吼：“还在说什么啊？！吸引器！那个实习生！把拉钩拉好了！”

    麻醉师：“血压77的45，上不来啊。”

    “病人会不会大出血……”王源还想继续说。

    “闭嘴，你别说话了！”赵医生打断他。

    一助面对这情形显然有些手忙脚乱，连声让巡回护士打电话通知上级医生。如今医疗环境恶劣，到处都是医患纠纷。要是病人死了，不论什么原因，死在他手上，说什么都难辞其咎。他一想到就慌了，六神无主之下连器械都拿错。但很快他就勉强镇定下来，拼命回忆过去独自操作的心脏搭桥手术。

    二助也急了：“应该还有别的出血点。”

    血越涌越多，更加大了难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源第一次经历气氛如此紧张的手术。一助移动心脏想尽快找到出血部位，不知碰到哪个地方，大出血了。那股血腥味太浓厚，血色弥漫整个手术视野。

    忽然，一道拉长的尖锐警报响彻整个手术室，与此同时，麻醉师的声音紧随而来。

    “心跳骤停！心跳骤停！立即开始抢救！”

    心电监护上的直线似刀片般锋利削过每个人的神经。

    接下来的时间，是王源经历过的最紧张难熬的11分钟。一助立即进行心脏按摩，同时二助连同麻醉师一起参与抢救，可是依然不见起色。

    王源是倒数第二出来的。

    走廊尽头就是电梯，他贴着墙一路缓步移动，忽然进了逃生间。王源有点不太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便坐了下来。脑海里徘徊着方才惊险万分的画面，直到最后一刻，临时顶上的一助宣布病人抢救无效死亡。他仍是不信，伸手就握住那颗心脏，带有余温的供血器官，仿佛下一秒就会重新跳动。

    王源揉揉指尖，想要将什么触感搓掉。

    那种生命点滴流失的感觉，让人身心发凉。

    片刻后，王源重回走廊，恰巧碰上负责他实习事宜的医生。

    “你刚去哪里了？洗手去吃饭吧。”

    王源沉默一阵，回道：“不好意思，刚才去透了下风。”

    医生看他几眼，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你别想太多，这个病人原本就心功能不太好，我们已经尽力了。”

    王源可有可无地点头，压根没把前辈的劝说听进去，回了趟办公室就去换药，事情弄完已经傍晚5点多，这个下午他一直在胡思乱想，王源清楚自己这样太不专业。这不该是一个医护人员该有的心理素质。可是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期间他去喝水，刚好碰到死者家属。他对此是有印象的，他们倒不可能拿到参与手术的人员名单。可他仍愣在原地，瞬间回想起手术室里的情形。后来有更多的亲属赶过来，全部围在一起，黑压压一片，有人哭，有人大声吵闹，更有的情绪崩溃。他躲在墙后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老师那些话，王源想起一点，忽觉压抑异常。他说他们已经尽力。而那声声低泣听来，王源心道：尽力真是一个很好的开脱理由。

    69尾声

    这次经历也让中学时代略显灰暗的历史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