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师傅冯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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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辕国,龙帝山脉。

    山脉蜿蜒数万里,云深不知之处,隐隐有个道观。

    一声稚嫩的童音,唱着道家修炼心法的小词,从道观中传来——

    “山中有甲子,道观无岁月;烟涛微茫处,云霞忽明灭;太极生万物,循环化一果;尘埃不染身,吐纳心神洁;去妄性自现,真身不明灭;物我相谐处,共振有神波;玄功有九重,九窍蕴九岳,九九归一处,道心自凝结。”

    清晨,道观前院的山门被一双小手拉开,雾气忽地涌了进来。一个小童,身着青布道袍,足登布履,走出了道观,他深吸一口晨气,踏着地上绵密的松针,提身向密林深处疾奔。

    顷刻来到山崖边,身下是数千丈的深涧,幽深无声,摄夺心魄,幼童根本不以为意,他略一凝神运气,双臂一挥有模有样地开始了晨练,趟拳、摆腿、步法、运气、吐纳,一招一式颇有章法,手臂舒展,如古猿探涧,腿脚腾跃,如惊雀离枝。

    少时幼童收功,他嘴一抿,亮晶晶的瞳仁里,有一丝调皮的神色划过,他纵身一跳,半只脚站在崖外,身子却稳如劲松,正俯身向下看去。

    山崖坚壁耸立,向下半丈深处,有一块岩石,突兀而出,上面有一个秃鹫的老巢,幼童“嗨”的一声,右掌挥出。

    幼童这一掌挥出后并不停下,而是接连又是一掌、一掌。

    几掌叠加,只见一股绵绵的掌力,挟着一股晨雾,不徐不疾,探入鸟巢,接着手臂往后一收、再收,只见那晨雾似乎有了灵性,听话似的往回收缩,夹裹着一个小秃鹫,缓缓落入幼童的掌心,摇摇晃晃,未丰的羽翼沾濡着潮润的晨雾,向他不满地叫了一声。

    “哈哈,呵呵……,别叫唤,咱可是老朋友了,是不是?才一天没见,个头又长了,妈妈很会喂养你啊。”

    他捧起小秃鹫,抚摸着,眸子里满是欢喜,满是关爱,那一刻,他完全像是山下的一个普通孩子。

    “有妈的孩子就是好啊,瞧你,胖乎乎的。”他很羡慕。

    这个幼童,正是七年前从死去的孕妇腹中爬出的男婴。

    单看身材,幼童长期山居,有点消瘦,但模样倒也周正,清秀的脸庞上,鼻梁高挺,嘴巴微微的翘着,惹人疼爱,一双乌黑清亮的眸子,忽闪忽闪,隐隐的透出一股灵气。

    师傅冯玄,太玄真人,七年前救了他,但并不知晓他的父母、家世、姓氏,只好予他乳名,唤作铁心。

    从襁褓到童蒙,七年飞逝。

    自打被师傅救起,铁心七年来从没下过山,也不知道山那边的事情,师傅救起他后,斩杀母狼无数,用狼乳将他养大。

    铁心命贱,好养活,练功还算勤奋,闲暇时,他会偷偷趁着师傅密室冥坐的那几个钟头,跑进密林,玩鸟捕兽,百兽遭罪不小。

    他的师傅,冯玄,太玄真人,前半生是先秦国有名的神弩手,双手持连发神弩,可数百丈内弩无虚发,万军之中锁定敌将,可以击穿护甲,透心而入!

    敌军给他的称号是,“神弩在手,鬼神不留”。

    因战功赫赫,冯玄在戎马生涯的顶峰,曾统帅十万弓弩大军,官拜大将军。

    三百六十岁后,冯玄辞官不做,游历世俗,因他此时痴迷于修仙炼道,又无门无派,算是一个自在自为的散修,这后半生就准备遍访锦绣山川、奇异之地。

    这一晃又是三百多年,其中,单是在一个名叫“古禁仙洞”的洞府里,便是呆了两百多年。

    两百年前,他六百七十多岁,游历到栖龙山脉,“渡劫”迫在眉睫,就不再远游,他深谙堪舆选址之术,一番辨方正位,于这座云蕴峰上,施土木之术,落成道观一座,又掐指引决,降下禁制,凡人到了道观之前,却不得窥见其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不过,冯玄从没和铁心提起过出生时的战祸遭遇,作为修道界的高人,他知道心中的凶煞戾气对于修习最为不利。

    救起铁心,是七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晚他正在密室打坐,凝神聚思,道心深深入定,忽然冥识中一股电若游丝般的异象闯入,似乎有重大事变即将发生!

    他心神不宁,当即就走出密室,来到了道观的庭院里,仰首巡察天象,突然,太虚之中一个硕大如斗的流星,耀如日暴,急若流火,从天际直奔而来,在半空中又化为一大一小两个,从道观上方,破空斜斜划过,向山下陨落。

    冯玄心念一动,掐指动诀,惊觉发现,那一大一小两颗流星,意味着母子双双有难!他也未如何作势,就拔地腾空而去。

    瞬息之间,冯玄便到万峦峰,他见成百上千的尸体横陈山坡,个个肢体僵硬,没了气息生机,只这婴儿还是活的,心底便有一丝讶意。

    这新生儿虽然有惊天之力,能够挣扎出母腹,但因为早产不足月的原因,却更像是腹中尚未产出的胎儿,再加上天寒地冻的严酷天气,此时婴儿已经脉象微弱,面带黑气,抱在怀里也没了吮吸本能,他心里一急,立时身化毫光,一个瞬息又回到云蕴峰上的道观。

    ※※※※※

    冯玄的道观,是修道炼丹的地方,这种沾染,让铁心自然流露出一股道童的秀气。

    刚才铁心拿取小秃鹫的一招,就是师傅冯玄授予他的掌法,绵化掌,铁心刚开始炼体,还没有炼气,所以他用的当然不是什么真气,而是炼体产生的一丝劲气。

    按说,这股劲气被6岁幼童御用,那距离摄物之能,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但冯玄毕竟是一等一的人物,在他指点下,铁心只是将这股劲气化为引子,引动气流连锁反应,以一化十,十化百,然后再借助这股气流本身的力量,才能短距离隔空摄物。

    这是铁心掌握的“武功”,在他看来,那自然是妙用无穷,心中欢喜无限。

    此刻,铁心正在密林里玩耍,而道观中,正八角形的密室里,一股光幕罩着一个老者。

    老者长髯如发,但童颜嫩肤,更奇异的是,肌肤像是蝉翼,真皮下的大小血脉,甚至肺腑的运行,都能隐约看清。显然,他的道行已经高不可测!

    这个老者,就是冯玄。

    冯玄肃然端坐,显然已经入定多时。

    一百多年前,他历经“渡劫”,九死一生,差点在最后关头丧命!

    如今渡劫已过,他只待佳期一到,那虚空中的时空通道开启,便可飞升仙界。

    修仙难!

    修仙,就是修炼自身的能量体。

    修仙者飞升,需要磅礴的能量,能量是否雄厚,主要取决于两大境界:

    一,是吸取天地间雄浑的真气。

    真气,有先天真气、后天真气之分。

    先天真气是人之初的一点浩然气,或者叫元气,很难通过后天修炼。修真一般是修炼后天真气,修者体内凝聚的真气在小腹中不断运转,在达到“胎息境”之后,这个真气团就像产生了自己的生命一般,能够自动吸取天地间的真气,久而久之,真气无限凝聚,修者才能拥有无限的物理能量。

    二,便是灵魂之力达到‘神虚境’的第三阶‘神变阶’,并且逐渐拥有无限磅礴的精神能量。

    这物理能量、精神能量,是修仙者必须掌握的双重能量,修成“双能量体”,是修仙的必由之路!

    现如今,冯玄渡劫之后,只须佳期一到,那虚空中的时空通道开启,他便可飞升。但在开启之前,冯玄只得继续修炼,求得道心巩固。

    冯玄如坐化了一般,双目微闭,冥然不动。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睛,正准备收功起身,突然,他眉头一皱,暗叫一声不妙,丹田处隐隐传来暗流,修炼了两百多年的真气一直稳如磐石,现如今却如惊蛇寻洞,沿着经脉上行,诡异地窜遍周身!

    一股邪异的血光,照彻他那如大海般无边无际的冥识,募然,又瞬息黯淡,旋即,整个冥识的渊海里,漆黑如墨。

    “劫数,这才是真正的劫数”。冯玄失神颤抖着。

    “扑!”

    一股遏制不住的腥气窜入喉舌,他头一歪,闷哼一声,大口的鲜血喷出。

    铁心还在林子里,对于师傅发生的这一切,他浑然不晓。

    铁心崇拜师傅到了极致,他只知道,师傅是“活神仙”,等到师傅飞升,他肯定死缠烂磨,要跟随师傅溜进仙境。

    “仙界,好玩的东西,肯定多……”

    师傅平时没少讲仙界传说,铁心想到这里,嘴角一翘,稚嫩的小脸带着调皮的微笑。

    日上三竿,晨曦的薄雾变薄,渐渐隐去,五彩的光线斜斜洒进来,林子里突然热闹起来,悠扬婉转的鸟鸣声,像五彩线上跳动的音符。

    一阵猿啼传入耳际,铁心转过脸,望向远处,身影一纵,就离开崖壁,向密林深处跑去。

    一群长臂猿,有老有小,散落在密林间,有独耍的,有携幼的,个个抓耳挠腮,猴急地忙乎个不停,见了他,更是大呼小叫,形成了错落的合唱。

    募然,一声尖啸,从远处发出,猿群沉默下来,都转身瞩目,一只个头不大,猴貌不扬,但神态高傲的长臂猿,从密林远处疾速而来,修长的猿臂一伸,借着错落的藤蔓的反弹之力,几个起落,就落到了铁心的肩膀上。

    这是长臂金猿族群的头领,虽然猿龄并不大,但血统比其他群体要高贵很多,是上一辈头领的后裔,当然,争夺“猴头”这个位置,牠也经历了几番血拼。

    “呵呵,哈,蠢猪,刚才跑哪玩去了?铁心喜欢叫它蠢猪,因牠还是个幼猿,果子狸一般大小时,就和一只巨猩争夺领地,那巨猩老练歹毒,要不是铁心及时伸出援手,蠢猪的‘猴头’地位难当,当大猩猩的点心,倒是没有悬念。

    ‘蠢猪’正伏在他的肩头,毛茸茸的五指伸进铁心的发根里,扒拉了一通,态度认真严肃。

    确信没有什么虱子跳蚤,‘蠢猪’抬起牠高贵的头颅,眼神闪烁不定,若有所思。

    突然,牠一转身,目光定格了几丈外的果树,那树上的果实,迎着朝霞,泛着诱人的红光,‘蠢猪’纵深一跃,伸手之间,几个大红果子就落入了指尖,再回身一跳,又回到了铁心的肩膀,挑拣了一颗大的果子,硬塞进了他的嘴里。

    铁心哭笑不得,每天都被‘蠢猪’热情招待,他实在没脾气了,看看天色不早,他把‘蠢猪’抱起,往树上远远的一扔,掉头就跑,晕,这是他每天和‘蠢猪’告辞的标准动作。

    再不回去,师傅就会喊他了,师傅的那声声呼唤,充满了隔代的慈爱。

    七年的时光,七年的相依相守,都在那一声声的呼唤里。

    虽说是师徒,但就感情论,早就超越一般的父子。

    看日头,今天回去迟了许多,师傅破例没有叫唤他,他心里反倒有点不大踏实。

    他一运气,上身收紧,沿着山路向道观猛奔起来。

    眨眼间,铁心就到了熟悉的小道上,但突然,他远远望去的目光,变得呆滞,脚步也停顿下来。

    他看见道观的上空,那平日萦绕的祥瑞之气,已化作邪异的暗黑之色在缓缓流动,似乎要当头罩下,说不出的可怖。铁心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声师傅,闯进了道观的山门,向密室狂奔。

    “师傅……”

    铁心跑进密室,见师傅正佝偻着身子,双手无力地扶着道台。

    铁心只一眼,就感觉到师傅老了!

    前两日,在他的央求下,师傅还小露法术,那念诀腾云、在天地间往来的神功,分明是神仙之身,今天这幅糟老头的模样,远远不是铁心能接受的!

    他毕竟是个孩子,心一下子痛的要滴出血来,如果让他代替冯玄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

    “师傅!”铁心抢步上前,扶住师傅。

    “……,劫数,真正的劫数。”师傅一脸灰白之气,无力地向他摆了摆手。

    铁心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平滑的石地上,那惊心的血迹。

    “师傅您早就‘渡劫’成功了,福缘深厚,肯定没事的……”铁心竭力掂量着词句,一心想宽慰师傅。

    冯玄缓缓坐下,眯着眼睛,缓缓长出一口气,看定铁心,一动不动。

    许久,冯玄抬了抬右手,想说些什么,又缓缓放下。

    “师傅不中用了,或许要死了。”他深深叹息了一声,看着铁心,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师傅是活神仙,不会死,师傅你是‘老不死’,这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能骗人!”铁心哭喊起来,他感觉天要塌了。

    冯玄作为绝世修者,其境界之高,懵懂的孩童岂能明白,铁心只知道师傅是修仙高人,早就“渡劫”成功。随意施法,便能呼风唤雨,钻云入雾,在他幼小的心灵中,一直认为师傅与天地同寿,从没有“师傅也会死”这个想法,他也绝不允许师傅去死!

    “傻孩子,人有寿元之耗,寿命之限,凡人啊,毕竟不是仙人……”

    “只有仙人不死!凡界,没有不死之人。”他运足气力,竭力蹦出了这句话。

    只这一句话,便似乎用了很大气力,顿时周身真气乱涌,脸上涌现出紊乱的红晕。

    “师傅,那时空之门在哪儿,为什么不开?”

    铁心带着哭腔。

    他经常听师傅提起时空通道,此刻他真想冲出密室,向茫茫天地间呼吁公道。

    “你随我来吧。”冯玄竭力敛起疲惫之态,向密室深处蹒跚走去。

    “吱呀……”

    墙壁上,冯玄吃力地抠动,一扇整块青石砌成的石门,厚重古拙,缓缓打开,门栓机括低沉有声。

    铁心愕然,此处有这门道,他可从来不知。

    铁心跟随师傅,踏进石门,一眼望去,里面空空荡荡,似乎空无一物,他用力将瞳孔缩起,隐约可见石室的最深处,朦朦胧胧有一张长条桌,上有一盏如豆的风烛,寂寂自照,浑然看不清烛火后面的事物。

    “你,你走近些。”冯玄站在烛火前,手扶香炉,剧烈咳嗽,打破了狭小空间的凝固气息。

    铁心赶忙跟上,跟随师傅走到了风烛前面。

    他仔细辨认,愕然发现烛火后面,有一香炉,香炉后面,竖着十多个紫檀木做的黑色牌位,黑底白字,触目惊心,上面一一写着陌生的人名。牌位后面的高台之上,还有道龛用于存放骨骸。这些人,很显然已经死掉了,而且已经死了很久。

    “师傅,这些人,是谁?”

    铁心震惊无比,他从来不知这些牌位的存在,也从未听闻师傅提过这些人,所以看到供奉的牌位,一时说不出话来。

    “难道这些是师傅世俗中的祖辈?或者是他的子女?

    铁心胡思乱想。

    在铁心的注视下,冯玄从角落取出一柱香,就着烛火点着,插於香炉,俯首一拜,再拜,嘴角一动,凄凉的话语传来——

    “得道,却不能成仙,咳,各位道友,看来还是我输了,既然天命难违,我也只好从命,你们在九幽冥府道儿熟,且等我前去投靠……”

    冯玄一拜,再拜,态度虔诚,表情肃穆凄凉,仿佛他真的输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铁心屏住呼吸,一时看的呆了。

    时空似乎凝固了起来。

    “……孩子,我们出去吧。”

    过了许久,听到冯玄的呼唤声,铁心才回过神来,转过身子,扶着神色黯然的师傅,向密室的出口走去。

    道观的庭院里,一老一少,默然对坐。

    “乖孩子,你吓着了吧?”

    铁心忍住泪,走到师傅跟前,任凭师傅把他搂在怀里。

    贴着那张苍老无比的面庞,享受着师傅疼爱的抚摸,铁心那颗童真的心,再也承受不住,大颗的泪珠,从眼窝里滚落。

    一阵咳嗽声后,“嗨,当真是普世之劫啊!时空通道不再开启,仙界不再接纳凡修,任何凡间的修仙者,最终唯有求死!”冯玄眼神飘渺迷茫,声音极度沙哑,似乎来自另一个时空。

    冯玄的这番话虽然语气平缓,但却不啻于晴空惊雷,惊的铁心失了神,睁圆了惊疑的双眼。

    修真无望?

    纵然是铁心那颗童稚的心灵,也似乎一下明白了全部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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