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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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林谷郁郁,四周旋绕着聒噪的蝉鸣.一声一声,显得热闹非常.山谷里有一弯小溪,在月下蜿蜒而过,最深的地方不过才到成人的胸口,两个乡兵脱得赤条条,把脑袋扎进水里,一面拿白巾擦背.
另有一帮乡兵,热得冒汗,卸下甲胄,咕噜咕噜喝水,将干粮在水里泡软了,塞进嘴里.
但在一旁,掩唇微笑,好像真怕皇后将自己儿子夺走一般,佯装嗔怒道:“姐姐想要,就自己再生一个.许儿可是我的心肝,丢了他,我还怎么活”
信王的嫡幺儿,皇后娘娘的亲侄子,寿春郡王的胞弟,一出生即被封为安昌侯.这样的荣华锦绣,泼天富贵,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没了父母兄长,自己又沦为阶下囚,从繁华无匹的东京,王府深宅,被发配到不毛之地.
如果这是个伶俐的孩子,同他的兄长寿春郡王一样,睡梦中就被捉出来赐死就罢了,倒也痛快.可偏偏他是个玉件摆设般的傻孩子,连话都说不囫囵,开口只会叫爹娘、哥哥,七岁大了,饭还要奶妈喂到嘴里,一颗扣子也不会系.
因为没有威胁,所以陛下选择了放生以示仁德.可这样一个傻孩子,被送到边蛮之地,左右也不过是个死字,还谈什么皇恩浩荡秦容顿时有些为难,虽然知道赵许必死无疑,但要是死在自己手上,却免不了被人抓住把柄.
而且帝后对安昌侯感情深厚,难保什么时候又记起他的乖巧来,顺口一问,自己就逃不掉渎职之罪了.
秦容心里有了决断,对亲兵说:“改道去河南府,先给他治病.”
亲兵吃了一惊,但军纪严明,立刻整装应答.只是顾忌着随行的民兵,这些人是从颍昌府调来的,只护送他们出颍昌地界,不一定愿意跟着去河南.秦容抬手道:“不用管他们,一群兵油子.”
他身为禁军副指挥使,看到这些民兵龌蹉的形容,自然是十分不屑的.
亲兵偷看他的脸色,默默地把需要民兵领路这句话,吞回到了肚子里.
赵许这场病,来得十分凶险.他粉嫩白皙的小脸很快凹了下去,印堂发黑,脸上全是将死的灰败气息.秦容来看了几次,石头般生硬的心肠,都起了几分不忍.而那老仆,被称作何叔的,每日抱着赵许,向诸天神佛祷告,声声泣血,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显得十分可怖.
这一天,秦容带了些食物过来,发现何叔不在,而赵许竟是坐了起来.
这孩子病得脱像了,竟与之前判若两人.皮肤黑黄,颧骨变高,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干净纯粹得好比天上的晨星.秦容问道:“你的病好些了能坐了”赵许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神情木然.
秦容从未看过他和别人说话,连点头摇头都没有,食物全是何叔喂进去的.这完全是个木偶孩子,无知无觉,有人牵着线,才肯动一动.秦容走过去,将带来的肉干撕成条状,凑到他嘴边.
赵许看了他一眼,极慢、极慢地张开嘴,咬住了肉干.
秦容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虚弱,虽然相貌吓人了些,但精神头还是不错的.此时,忽然听见背后有个嘶哑的声音喊道:“侯爷小侯爷”何叔极慌张的样子,扔掉了刚打一皮囊的水,飞也似地奔过来,将赵许紧紧抱住.
赵许嘴中的肉干被撞倒,还没来得及咀嚼就掉在地上.但他仍是那副木呆呆的模样,丝毫不惊讶也不可惜,倒在何叔怀里,一动不动.秦容有些恼怒,喝道:“你这是做什么,怕我害他吗”
何叔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沧桑无比,哑声道:“大人恕罪.”
秦容觉得和这么个老头小孩生气也没意思,一脚踢翻了柴火堆,拂袖离去.目送他走出老远,何叔才贴着赵许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小侯爷,您别怕.老奴就算豁出了这条命,也会救您出去的.”
说罢,将一枚小小的药丸,塞进赵许的齿间.
赵许面无表情木然吞下.没过一会儿,他的脸色便灰了些,眼睛里也没了神采,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贺连越端看镜子里那张脸,好些天了,还是不能适应.他原来用过的皮囊,苏少廷、丁春秋,都和他自己的脸有几分相似,看习惯了就觉得仿佛自己就长成那样子,灵魂融合后完全不别捏.
可残念的模样,实在让他有点接受无能.
这个中二病少年,日常犯蠢如哈士奇,却长了张布偶猫的脸.长眉凤眸,薄唇尖颌,高贵冷艳得一塌糊涂.不说话的时候是冰山美人,一开口就是:“师兄,我今天又吃了五碗饭,还喝了一缸水.”对了,此人饭量极大,贺连越每天有一半时间是在饥饿中度过的.
贺连越刚开始只是模仿着他说话做事,免得被人看出破绽,结果到了后来,自己都快抓狂混淆了.他发现,用残念这个身份,无论做出在花树下,布衣芒鞋,身量极高,却全然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这和尚脸上隐有宝光流动,反倒叫人忽视了五官的好看与否,只觉得那双眼睛犹如迷雾中的一盏明灯,直指人心.
原来枯荣大师,现在还不是大师,也没有将枯荣禅功练成.
枯荣微一颔首,对贺连越道:“残念师弟,你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