棝魂花如其名，可是货真价实的一朵花，说起来是稀奇又不稀奇。它长得与普遍的花稍微不同，并不美。据百花之神手上那本歷代承继的芳花录纪载，其具有四枚花瓣，每瓣大而厚，是白的顏se，可其上具有斑点，唯一讨喜的是它开花时会散逸出浓郁的馨香，那芬芳好似开在山谷中一朵清雅的香兰。放在这八荒六合之中，着实不能算上稀奇，更稀奇的花种都有。

    然而棝魂花的稀奇便在於它每叁千年开花一次，诚然对於神仙来说，叁千年倏忽而过不算上什麼。可倘若急用，当然恨不能举手可得。因其具有安魂定神之效。这安的魂并非普通凡人之魂，乃为仙魂。尤其远古混沌，征战难免，上古神祇也不免有所牺牲，得此之效，睡个j万年后再一番歷练便再能回归神籍。不过自仙魔两界立下约定以来，这四海八荒之内倒也不见什麼能够损及一神仙魂t的大事了。

    何况棝魂花并不好取。就要说起另外一稀奇处，它只长在婆罗洲上的阿罗逻深海一处，这点稀奇也正是源於那p阿罗逻海之故。九天之上流传着一佚名的载本上写着阿罗逻海域奇特，凡人之躯得以下水，神仙却不能，除非卸下护t仙力。毕竟是在海裡，假如没有仙力护持，潜下深海裡太久，或者遇着大l，可能也要如同凡人那样教海水没顶。故，其实棝魂花生得什麼模样，照理是不太有人知道。

    或许连那百花之神也未曾亲眼见过，仅是凭藉芳花录。至於最早的百花之神如何得来那笔录纪，就是作别论了。总之这些事，清垣本就清楚，并不是完全从猷浅的手札得知。不过他确实也不曾亲眼见过。

    至於无盐他光是听见说过棝魂花，却不太明瞭详细，当然也不会看见过。不过此时此刻，在场的他们叁人之中却是有一个看过。听见询问，穆謁着实想不到对方是为了这个特地找上来。他们一族隐居在此，当然会见过。因他们鮫人有鮫珠，即使不具仙力也不畏惧深海。大海於他们来说本也是远比在陆地上活得自在。

    穆謁这时想想，道：「敢问您取它何用」

    清垣道：「我取来何用却不必详说。我只是想知道它确实是在这儿。」

    经过这j天紧密的相处，无盐多少理解了神君其实是有点自负，然此刻可以说是有求於人，不免该j番客气，也仍旧是不太客气。这倒是让他驀地生出一点别样的亲近。也不是说之前并不曾感到亲近。何况这亲近也不算上真的亲近了，彷彿孺慕，又不是。他一时是想不清楚那复杂。

    至於这时的穆謁听见回答，心裡略微一堵，然而也是按捺下来。他顿了顿，摆开手势请无盐他们坐下，一面喊人。在外头一向是有人把守，闻声便进来。穆謁让人送茶水来。

    眼看要有一番长谈，无盐不由有点紧张又期待似的。他只知道神君这一趟下界是为了那棝魂花，可背后的缘由始终不知情。他并不是不好奇，但每每对着对方清清冷冷的神态便难为去问。虽然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要是他真的去问，神君似乎并不会迴避回答。不过他终究不曾问。他看着对方这时是无比自在，一撩衣袍就坐下了。他便也去坐。

    穆謁待茶水上来，又退去了人。屋门再次关上，他不紧不慢地斟了叁杯茶，可一会儿开口说话的口吻倒没有丝毫的愜意。他道：「棝魂花确实是在这儿。它真正开在哪裡，我也确实知道。棝魂花非我族东西，神君想要，自然方便，我亦方便告知。只是必须在这儿对您要一个不情之请。」

    清垣略垂下眼帘，他握着杯子，淡淡地道：「假如我不答应呢」

    穆謁皱了一下眉，「您只能答应。」

    无盐听到这裡不免担忧，怕对方要为难了神君，他不由cha嘴：「你这是要强人所难。」

    穆謁去看他，神se凝重，「那麼你们二位今天藉故找到我族裡不是强我所难麼当天是救我mm或者害我mm您二位心裡有数。刚才说过，我族素来对你们天族人反感，今天是因为看在猷浅帝君的面子。又我身为一族之长，诚然不是神君对手，可一旦您二位要对我族做些什麼，即使要拼上x命，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穆謁又说：「何况我尚未说出我的请求。」

    无盐张张嘴，一时有点尷尬。他也是无从反驳，怪他自己心裡过於着急。他暗自懊恼，怕神君心裡怪他冒失。

    清垣却并不怪他。他想不到无盐要为他维护，仅只是一句帮腔也教他霎时感到新奇起来。从来谁到他面前犯难，他也不在意，又或者说有他在场，任何的为难都不是为难，谁不是总等他出头。他忖度着，去看了无盐一眼，对方对上他的目光，像是慌张似的挪开了。

    清垣顿一顿，便去对穆謁道：「好，你说。」

    穆謁正了j分脸se，他略沉声：「我想，神君大概是有些疑h为何我族单独住在这阿罗逻海上吧。」

    这倒也是无盐好奇的地方。不过那好奇也有j分的奇怪。他这次保持沉默。清垣自然也是默不作声。

    穆謁逕说了下去：「鮫族是群居，非常难单独过活，即使分出多支族系，也少有离开到太远的地方，总还是在南海。」他微顿了一下，低下声音，「倘若不得已，先祖也不会带着族人远走。」

    无盐还是忍不住了，他脱口：「为什麼」

    穆謁看他一眼，道：「因为先祖背叛了王上。」

    对方口裡的王上自然是指鮫王了，无盐着实没想过会是这样，霎时愣住。

    清垣是依旧不语，不过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后，他道：「从前我曾听见说过一事，鮫王身边极为亲信的一人投靠魔神，做出反叛之举，盗走族中圣物辟灵珠。原来那人就是你的先祖。当初鮫王震怒，四海八荒到处追缉，想不到始终抓不到，竟是带着族人下到婆罗洲，在这儿落户了。」

    穆謁想不到对方知道得如此详细。当他还小的时候，仅知道他们先祖因故落难，带他们到此隐居等待回去的机会，每个族人自晓事后都是时时怀抱一个念想，他们终将会回去南海。可当他接任族长，从上一代族长也是他母亲口中知晓真相，着实震撼，想不到会是这样。他感到羞耻。他们一族竟是因为先祖的一念之差被驱逐，他们其实回不得南海。

    南海仅仅是从先祖开始编造给他们一族后人的一个赖以支持的梦。歷代传承，没有一个继任者敢去戳破。

    无盐这时看见穆謁的神se越渐黯然。他是初次听见说。不怪他不知道，那是远在j十万年以前的事了。他只是不由开口：「那你们」

    穆謁让他一打岔，倒好像振作起来了，他打断他的话，「神君所说得不错，当时为魔神盗取辟灵珠的确实是我先祖，前因为何，我这个后人也难知道详细。总之，我族在阿罗逻这裡待下，这p海於我们没什麼危害，最初周围还有许多渔村，后来是落没了。比起其餘地方，这裡的人大多良善，然而偶尔教他们看到我们真正的模样，总也是引起s动。虽然我们能够幻化人形，但无法维持太久。离开海水一段时日，身t就彷彿要枯竭，浑身乏力。」

    他又一停，「后来一个族长提出办法，与他们凡人共衍后代，一部分也是因为纯血的鮫人一旦离开南海便不容易存活。通过此法，确实延长了我们的寿命，然而也还是困难。何况婆罗洲上不只凡人，还有精怪横行，过去我族多少人因而受到残害。后来」他朝无盐他们看去，「我的太祖父在附近的山林裡发现一种果实，我们称之为圣果，吃了它以后，比起混种，我们更能够维持住人形，也不会多日不下水便感到难受。」

    听见圣果两字，无盐记起当日阿素的话。当时阿素不曾仔细解释那是何物，然而他非是不好奇。他问：「那圣果是什麼」

    穆謁看他，突然起身。他朝后头一张柜子去，打开了chou屉取出一小锦袋又回来。他把它打开，倒出了裡头的一颗颗有着坚y的深红se外壳的：「这就是圣果。」

    无盐怔了怔，yu要伸手，倒是被穆謁拦住。他不解看去，穆謁说：「这外壳是有毒的。我在山中看见过一隻猴子咬了一口便口吐白沫。不过於我们却是始终无害。我想以防万一，您还是别碰比较好。」

    无盐想想便不碰了。可想不到旁边有一隻手伸了出去。他一顿，马上朝神君看去，嘴裡啊了一声。穆謁见了也是吃惊，忙阻止。

    「您别」

    清垣已经拣起一颗详看。这果实外壳坚y，并且有着细小的尖锐的突起。那突起偎着他的指腹，光是这样，便依稀感到一丝丝的麻。那丝丝的麻彷彿要钻进p肤的更深一层。他想想，便放下，说：「确实具有毒x。恐怕寻常人一口就要丧命。」

    穆謁脸se沉沉：「刚刚我也说过了。」

    无盐着实紧张，他分外想拉过对方的手瞧个仔细，「神君您没事吧」他想到此次下界，司y给过他一些备用的丸y，就要拿出来。

    清垣看他满脸着急，一时生出j丝安抚，「无事，这点程度还伤不了我。」

    无盐一急，也忘了彼此之间始终还有一些分寸，嘴裡说：「万一有事呢也不知道是什麼毒，我这裡有司y」他说着，眼看神君那清水似平静的目光看着自己，霎时一顿，总算记起还有一个穆謁在这儿。他又顿了一下，突然感到自己的唐突了。

    却听清垣又道：「不用担心。」

    无盐怔了一下，便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否错觉，他以为看见了那眼神底下似乎有j分暖意。

    穆謁这时轻咳了一声。无盐是莫名要脸红起来。清垣倒还是仍旧淡定，他道：「这是袈耶树的果实。袈耶树是婆罗洲上特有的原生植物，喜生长在溼冷的山林裡，不过因为有毒，因此受到大肆砍伐，如今也少见了。」

    穆謁吃惊了一下，「您竟是知道这是什麼。」

    清垣道：「我倒是意外你们能发现它对你们维持人形有助益。」

    穆謁嘆气，说：「我们长期住在这儿，照理靠海维生，可是阿罗逻海能够捕食的鱼种太少，即使捕到了鱼，拿到外面去卖也卖得艰难，除此，当初我们仅能维持人形j天，从这儿到下个镇子光走路就要两叁天，更别说到外地做别的买卖。洲上大多热闹的城镇都在内陆，万一变回了原形，正好落入某些长久对我族人虎视眈眈的人的手裡。」

    他又道：「太祖父偶然发现这个，它的毒x对我们却没有害处，反而能帮助我们稳定维持人形。」

    无盐不由道：「这样，它倒是挺好的东西了。」

    穆謁并不接这句，他只是眼睁睁看着另一人。话说到这裡已经差不多，他微吸口气，道：「先祖确实犯错难以弥补，然当初先祖领着我一族颠沛流离，最后不得已在这儿落户，可对我族来说，南海才是归属之地。那裡永远是我们的嚮往。已经过去j十万年，我认为我族这样长年的流离也算是受到一种责罚了。我在这儿想要请求您帮忙，去到鮫王面前讲情，让我族能够返回南海。」

    清垣听后，久久不语。

    无盐也是沉默。他当然不知道神君此时想着什麼，可他确是知道一件事，也是他对於穆謁想回到南海的奇怪的地方。如今在那南海如何能够找到鮫族存在，更甚来说，这四海八荒之内还能够看见的鮫族，可能就这婆罗洲上了；还是个完全料想不到的意外。

    只因为在j十万年前，那南海鮫族就已不復存在，龙綃宫更教海沙湮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