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色的帷幔被湿潮的夜风蓦地撩起，招展浮动，像是一张诡异的友上传)

    上了漆的木榇停在堂前，漆面上火光翻腾。

    焰色渐变。焰心里跳动的是一只灿金色的眼睛，目光直直，毫无生机却又阴鸷可怕。

    少年的身子微微发颤，忧悒的面庞总是闪烁着黑魆魆的阴影，眼前的红莲光影流转，吞吐着演绎的是戾气逼人的灭世之舞。火舌不断撺掇着向上，野心昭昭，仿佛下一刻就要燎遍整个天下。

    “哥哥……”少年轻声喊，可是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单纯的害怕时候习惯的呢喃。

    少年偷偷抓住身旁男人的衣摆，抬起脸，正好撞见那对浅褐色的眸子，像是漫漫极夜里不落的星光。

    “不要害怕，阿翊，哥哥一直在你身边。”男人的手掌按在少年瘦削的肩上，嗓音如珠玉流水。

    “哥哥，父亲是不是死了？”

    男人的脸逆着光，仿佛在笑，“阿翊，父亲这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梦做完就会醒了。”

    “梦？”少年疑惑，“人死了就在梦里么？”

    “人活着也在梦里啊。不过有些人尚且醒着，有些人已然迷失，迷失的人要付出生命才能寻回他们原本的道。”男人促尔转身，腰间的长剑锵然出鞘，肃杀的白芒凌厉如虹。

    血光在帷幔招展间崩现。

    风中传来男人戏谑的嗤笑，在金铁相击前的宁静里显得格外刺耳。少年的目光随着男人的身形流转，他痴望着男人拔剑、转身、杀戮。男人隐藏了二十一年的獠牙初露的锋芒令人胆寒。他眼里充斥的冰冷杀意比那一晚的夜风更加刺骨。

    凡是不愿意低下高贵头颅的人都死了。

    男人杀光了所有的反抗者，扔了剑，半跪着抱住少年，好像他是仅剩的一星火光。可少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血的腥臭味潮水般裹住他，他害怕，可是无处可逃，他再也没有依靠了。

    抱着他的这个男人已经堕落成魔鬼。

    红莲在剑啸中悄然凋零，灭世之舞踏完最后一步，它骄傲地谢幕，余下渺渺的灰烬和森森的白骨。

    暗哑的鸹鸣突兀的响起。

    卓翊匍匐着藏在屋梁上，鬼使神差的想起了六年前那一晚悲怆恸人的鸹鸣，犹坠寒渊。

    那是早已深埋的旧事，熟料稍一触碰竟然鲜亮如新。

    原来忘记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过程，那些痛苦的，失落的，恐惧的、不堪的回忆从未消失过。

    最可笑的是自己一叶障目，遮眼扮盲的模样。

    他把那一晚的血色小心翼翼的裹紧藏好，以为时光荏苒可以渐渐遗忘，可惜却发酵成更深刻的伤口，困他在其中无法逃脱。

    苏宣紧锁着眉望着身旁走神发呆的少年显得颇为无奈，他从未如此感觉到力不从心过。

    这是菻山烨少主的亲弟弟，他多愁善感，他风华绝代，可若需将他雕琢成一名刺客，这显然不是一块好的璞玉。

    他于是开口提醒：“公子，那曹缜不多时便会进屋，机会转瞬即逝，不能大意啊。”

    “放心。”卓翊笑道：“我取他性命，一弹指的功夫。”

    这不还是大意了。苏宣无奈，再劝道：“那曹缜也不是易与之辈，他做这御史却不是随便得来的。陆炳其人自矜跋扈，识人倒是清明，曹缜两年前为中侍郎，巡看街市，在酒馆里遇见外堂的刺客，五人被他全部斩杀，想来武艺也是极为出众的。”

    卓翊脸色微微一滞，心道原来也是个牛气冲天的人物啊，正面斩杀五名外堂的刺客，似乎有点门道，不过还不在能让他忌惮的范围之内。

    作为菻山本堂倾力培养的人，那些外堂的刺客根本入不了卓翊的法眼。

    本堂和外堂最大的差距就是实力。

    无论是训练的方法、强度，还是修炼的剑术、身法，都不能相提并论。

    卓翊向着苏宣眨眨眼，道：“无妨，待会儿看我如何取他人头。”

    苏宣算是彻底泄了气。在他眼里，卓翊根本不可能长久的做一个刺客的行当的，他是菻山的二主子，如今最多算是来体验生活，日后更多的还是要待在本堂的。

    既然如此，他的任务是否完成倒还在其次，自己只管护住卓翊的性命，烨少主想必也不会过多苛责。

    苏宣想定，便安下心来。

    这时，屋子的正门缓缓打开，两个侍从提着纸灯走入卧房，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随后走进来，步伐沉重，长眉紧皱。

    这就是曹缜啊。卓翊想着，又往屋外探一眼，大约有两队的缇卫定岗，按照这个规模估计，还有四队的缇卫巡岗在这周围转悠。

    一名侍从轻轻关了房门，向着曹缜一拱手，便和另一人守在卧房外。

    苏宣暗自思忖了片刻，悄声道：“公子，再等一炷香的时间，我们便动手。”

    卓翊摊摊手，“我随时都可以上，你替我干掉那两个侍从就行了，我直接进卧房取曹缜的人头。”

    苏宣有些犹豫，这样的时刻万万是不能大意的，一丝一毫的失误都会导致失败，甚至死亡。

    “公子，曹缜还是交给我吧，这是万全……”

    “不行。”卓翊打断他的话，身子已经开始下落，“他是我的。”

    他竟然抢先行动！

    妈的不是说好再等一炷香的吗？苏宣忍不住在心里爆了粗嘴，这菻山二主子的个性他实在是接受不了，说上就上，一点暗示都不给。

    卓翊的脚尖轻点地面，抬面正好看见两个侍从惊慌的神色，刚想发笑，不料一个黑影已经从他身旁窜了出去，只在他耳边留了一个字，“快。”

    本堂身法。爆步。

    苏宣眨眼间已经冲到两个侍从中间，而两人甚至都不曾意识到那不可思议的速度，他们还在盯着那个忽然从天而降，神色同样有些错愕的刺客。

    苏宣急停转身，瞬刹拔剑，血光悄然崩现。

    卓翊微微皱眉，不再去看那两个侍从，径直冲入卧房。

    他知道，那两人已经死了。

    苏宣的剑法之精准，即使比起那个男人也只输丝毫罢了。

    卓翊在心中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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