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2

字数:6088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臣冒昧揣测,陛下是想逼出元熙殿下本性。」徐博一脸老谋深算,分明是笃定自己想得没错。

    我笑了。「不愧是徐卿。」

    「臣不敢当。臣愚昧,不明白陛下为何要走这步险棋。陛下当时留着他的性命,自有陛下的考虑,臣不敢过问;可现如今既然放他开府,那自是不将人搁在眼皮底下也无妨了。」

    他故意顿了顿,我暗骂他老奸巨猾,说什么不敢过问,这不就是拐着弯试探我与兄长眼下的关系。

    见我没有反应,徐博轻咳一声,续道:「心腹之患,斩草除根尚且不及,怎能养虎为患?」

    我摇头。「说什么虎狼的,不过是毛还没长齐的孩子罢了,掀不起多大的波澜,不足为虑。」

    「此子尚在稚龄,心思便已深沉莫测,陛下心怀妇人之仁,臣恐有朝一日祸起萧墙。」

    我佯作怒容:「大胆徐博,你仗着自己是开国功臣,竟敢看轻朕吗?」

    徐博镇定如常,道:「靡不有始,鲜克有终。陛下四年来励精图治,好不容易使海内归心,臣实在不忍看大好基业,最终因细小疏漏毁于一旦。」

    他说完跪下磕了个头,道:「臣自知言语冒犯天听,然不吐不快,请陛下降罪。」

    我望着他的头顶乌纱,叹了口气。「起来。别人怕朕也就罢了,连你都一口一个冒犯、死罪的,不觉得别扭吗?」

    他口称谢主隆恩,站起来後低头抿嘴,却分明是在憋笑的样子。

    我从几案後绕到他跟前,捶了他肩头一记。「老小子,朕就知道你心中没半点敬意。」

    他晃了晃站稳,装模作样地惶恐躬身道:「臣不敢。臣所说都是肺腑之言。」

    「那朕也说一说肺腑之言。」我走回去,隔着几案与他对视。「朕觉得很无趣。」

    徐博瞪眼。

    「你难道不认为以前每天冲锋陷阵的日子,过起来更有滋味吗?」

    「天下已在陛下掌中,眼下的要务是守成无疑。」徐博说着,眼珠子转个不停。

    我受不了地朝他摆手。「朕没有要打仗的意思,你可以停止盘算粮草从哪里调拨了。」

    「……臣遵旨!」

    一个人思虑太周全也真是麻烦得紧,我只得告诉他:「你回答朕的问题即可。」

    「臣不觉得目前生活比以往无趣。每日里都有许多人要见,许多事要商讨,虽说身居宰辅之职,具体事务尽可交由六部分理,但总揽机要几个字,就足够让臣团团转,推动政令颁行、查看实施後效、应付派系争斗、考核官员操行……这种种事端牵涉的精力比当年在战场上谋划厮杀时,还要多上好几倍,臣忙得分身乏术,实在不觉得有何无趣。」

    「案牍劳形,难道你不会不耐?」

    「朝政纷繁,如何审时度势、因势利导,臣觉得思量起来十分有趣。」

    徐博言谈间流露出一种傲人自信,几乎令我汗颜。

    「朕错了,应当和老阮和老卢他们说这种事。」

    徐博道:「武将们领个虚衔,得了份封邑,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也未必就高兴再上战场。」

    我苦笑。「那么只有朕在庸人自扰了。」

    「臣斗胆评价一句,陛下这个皇帝到现在为止都做得不错。敢问您心中还有何不满?」

    我侧身,拍着椅背上的五爪金龙,对他说:「朕对这个位置并没有多少执着,你信不信?」

    「陛下?」徐博呐呐不能成言。这句话在他听来,恐怕很是吓人吧。

    「就算真的在朕手上天下大治、四夷来朝,那又如何?朕不是为了听你们三呼万岁才坐上皇位的,也不在乎史书上怎么写,朕要的东西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你从不说,其实心里觉得朕这样很可笑吧?」

    「旁的事臣无从置喙,臣只知道陛下懂得尽本分。古往今来,想要这个位置的人千千万万,真正得到它的不过百数十人,这些人中力图作为的,更是少之又少。

    「臣以为陛下不必过于在意从前之事,只要您有担当天下大任的器量,为了什么才坐上大位就不再着要。臣从一开始就相信陛下有这样的器量,也因此臣愿意在这样的陛下身边,效犬马之劳。」

    「你这是存心向朕施压吗?朕确实也不忍让你们失望。」我仰头瞧着金碧辉煌的屋宇,「你说,有朝一日朕真正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再不必依赖这个位置给予的权势去胁迫强占,那个时候,朕是不是不会对这个位置弃若敝屣呢?」

    徐博将头低得更低。「臣衷心盼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而且恕臣直言,臣实在觉得陛下要夙愿得偿,简直难如登天。」

    我不悦地撇嘴。「啧,这种话你心里面想想便好,何必说出来给朕难堪?」

    徐博微笑。「多情种随处都有,英主却是百年难遇。臣乞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不要为了私情耽误不世功业,更万勿祸殃黎民。」

    「好了,就到此为止吧。你再说下去,可要小心朕吓得马上甩手不干。」这个话题实在累人,我目光短浅欲令智昏,哪辩得过胸怀天下的丞相大人。

    徐博还待再说,我摆手道:「开府之事朕意已决,要他真闹出什么声色来,也总有法子解决的不是?成天政务奏议,枯燥烦人,就当朕想玩点新鲜的吧。」

    「您要玩新鲜的,还不如选些美人入宫玩玩。」

    徐博放低声音嘀咕,仍是被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要是敢撺掇大臣们劝朕选妃,小心回家卖白薯。」

    他缩缩肩膀,轻咳一声拿出试行新税法的奏折,一本正经开始条分缕析。

    那女婴被元熙扼死後,兄长的精神又坏了下去,汪太医天天往他那边赶,补血养气的药也一样样送到蕙风园,却全无改善。

    「你连抱都没有抱过的孩子,何必呢?」我坐在床边,见他一脸病容,心里难受得紧。

    他迟钝地将头转过来看我,目光灼灼。「你在试探他吧?故意说是弟弟。如果真是个男孩,他就不是不可或缺了。」

    我替他掖了掖被子,默默不语。其实不必使出那种激烈办法也可以达到目的,兄长变成这个样子,令我有些後悔当初的决定。

    「你早就猜疑他是装疯的对不对?」

    「他毕竟年幼,能隐藏到这个地步,也算难得。」我就事论事。

    「能不能请你杀了元熙?你不会不明白,他活在这世上,迟早是你的大患。」

    我沉下脸。「杀了元熙,你就可以从容赴死?」

    他不断摇头,脸上只有绝望。「我与他父子俩其实并不亲密,当时一念之差,最终不堪血脉断绝才对你服了软。现在想想,他早就对我这个毫无自尊任你糟践的父亲恨之入骨,甚至宁愿放过刺死你的机会也要杀了我,我又何必牵挂于他呢?

    「你们都说帝王之家没有骨肉之情,只有我一个人天真无知在先,优柔寡断在後,才落得现在不死不活。我本就不该出生在你们中间,你就放我投胎去一户普通人家,也算是功德一件。」

    他许久不曾说如此长的话,讲完时已经有些气喘。

    「我不会允许的。父皇还好好活着,不如让我们来算一算,如果每天剁他指头的其中一节,可以维持多长时间?我可是很小开始就想看他最痛苦时候的表情了。」

    他望着我,眼中渐渐浮现出惊恐。

    「如果你想要尽快摆脱那边那个累赘的话,我也可以马上送些大补药过去,许久未尽孝道,也真惭愧得很。」

    他双手紧紧抓住被褥两侧,低吼道:「他毕竟也是你的父亲!」

    原本就是因为这样想,所以没有将那可怜老者当作筹码,可是他都不要活了,我还有什么骨肉亲情好在乎?我撇撇嘴,道:「既是我二人的父亲,到时咱俩各分一杯羹。」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从小就、就如此可怕!」他狂怒退去,着新现出疲倦的神情,长长叹口气,闭上眼睛,「我弄不懂你们。」

    「那是自然。你生下来就拥有一切,所以不会懂。」

    他轻嗤一声。「拥有一切?那是多少年前的事?现在什么都没有,连唯一的儿子都化身厉鬼,我却仍看不懂。」

    他自嘲着却带着更多绝望的神色,我心中一软,将那双冰冷的手包在掌中,边揉搓边呵着热气,轻轻地道:「你不必懂,你还有我。」

    他全身一震,想将手挣脱,我紧紧握住了不肯放。

    他只有避开我的目光,看向床帐顶端,道:「你是九五至尊坐拥天下,没有别人拥有你的道理。」

    我心怦怦直跳——他话语中的松动之意,是我的错觉吗?

    将他的手引领到鼓噪不已的胸口,我听见自己在说:「只消你愿意要,我就是你一个人的东西。」

    在兄长深深的注视之下,我紧绷了全身与他对视,连呼吸都停顿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说:「我累了。」说罢就翻身面向床里侧。

    天气越来越冷了,他下床活动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为了不让他感到寒冷,室内的炉火生得很旺,然而我又不得不叫内侍们紧紧盯住他,生怕他用伸手可及的火去做什么自残的事,幸好到眼下为止,并未见此类举动。

    他只是毫无生气地活着,穿衣吃饭便溺就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是为了父皇吧,我有些酸意地想着,果然父亲当年对他千般万般的好,不算徒然。而我那天的剖白,也又像以往的每一次般,打了水漂。

    这天官至太保的老臣辞世,我下诏罢朝三天举哀,上午在书房中见完几名着臣,午饭後就到了蕙风园。

    他裹着紫貂皮制成的披风窝在圈椅中发呆,我走过去,习惯性轻触他额头。兄长前几天发了低烧,眼下额头温度与我的相当,看来已经痊愈,我安心、凑到他耳边问:「吃饭了吗?」

    他老老实实答道:「早上起来吃了点心,现在吃不下。」

    「你不走动,自然不消化。」

    他敷衍地「嗯」了声。

    看来他晨起时又沐浴过了,身上传来阵阵香气,多年来我与他用的是同种熏香,不管闻了多久都依然克制不住情动,舔着他的耳垂,别有用意地轻道:「我却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