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不语，但那双明若秋水的眼睛里分明的就是疑问。

    “那两个人又不要你的性命，要赢他们怎么不行？你下毒也好，使蛊也好，就是用幻术也行，何必逞一时之勇用上日月同辉？”林若风骂道。

    沈云有点迷糊了，听林若风的意思竟是不怪自己的小聪明反而还可以更不择手段似的。萧笙在和他说书时尚且还提了些中原侠义云云的，小孩想了想怯怯地问道：“这样…可以吗？”

    林若风对中原那套礼教最是不屑，他原本是江南大家子弟，可自己家逢大难时那些所谓挚友深交又有谁人相帮，这十几年来的厮杀只告诉他弱肉强食罢了，他看沈云迟疑，于是哼道：

    “那两人若是正人君子，你和他们讲道义也就罢了，既是小人，用些鬼域手段又何妨，他卑鄙一丝你便狠毒十分，若是连小人都打不过还称什么君子？”

    这段话对本性善良的沈云来说实在有些冲击，只见小孩低下头，皱了眉，凝神看着地面，好一会儿，忽然的，他的目中异彩闪过，沈云明悟般的开口说道：“手执修罗手段，心怀菩提心肠，师父的意思是这样吧？”

    林若风没想到小孩想了一会儿竟冒出了这么一句来，他的本意是说救己，可沈云说的却是救人，这样的胸怀……云儿…他说不出自己心里忽然升起的是什么感觉，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安静了会儿，林若风低头看了看沈云，这一看却差点笑了出来，他方才还觉得沈云在悲悯世人远不是小孩的气度。但这一低头就见小孩一脸的认真，可屁股还红红的撅自己腿上，绸裤滑落在脚踝处摇摇欲坠，模样颇有些可笑。

    小孩却不自知，他说完了那句接着努了嘴就问道“那这样说的话，师父为什么还打云儿？”

    林若风看他还没明白过来这节，于是隐去笑意，声音厉了些：“你使诈骗他们入局是对的，可用日月同辉你能保证自己不被伤到？你的腰被划到就不痛疼？漠南双妖这样的货色也值得你这样对付？！”

    沈云倒是没觉得自己伤到有什么，可小孩心思剔透，听师父语气虽是凶狠，可那隐藏的担忧和心疼他却能听出来，他总算知道师父在气些什么了，一旦明白过来，小孩有些感动有些愧疚，他小心地拉了拉林若风的衣带，轻轻说道：

    “云儿知道错了，让师父担心了…”

    林若风本就只有刚被他吓到的那会儿怒气大了些，现在看他明白过来了，又是摆出了这样小可怜的模样自然是不会再罚，他揉了揉小孩的头，说道：

    “以后不许这样，再敢没什么大事就弄伤自己，师父就打你一顿狠的，听到没？”

    沈云立刻乖巧地点头。

    林若风看他这一会儿一副听话小孩的模样又想起他方才那挥剑时的那沉稳历练的模样，微微摇头笑了笑，他仔细地帮他上好药，看着小孩对他全心依靠的样子有些安定也有些心酸，若是…罢了，走一步是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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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为人主

    两人在房里整理了一阵，一切安定后却发现了问题——萧笙还没回来，两人正想着，房门被推开了。

    只见萧笙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脏兮兮的小身影，竟正是方才沈云救下的孩子。

    那个孩子低着头局促地躲在萧笙后面，一步步地往屋子里蹭。萧笙转身关上房门后，他飞快地抬了次头看了看屋里的人，一张小脸上尽是尘土乌青看不清容貌，倒是一双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十分显眼。

    他看清屋里的人后，立刻向沈云挪过去，大约是方才被人踢打时伤了腿，那孩子蹒跚了两步接着几乎是扑倒在地下，他用手撑住才跪稳了身子，跟着就向沈云磕下头去，一边不停地道：　“公子，求你收留奴才吧，求求你……”

    他一身的狼狈凄惨，却就这么一个劲地磕头。

    沈云因为身后的伤靠在林若风身上，一见这孩子这般形容顿生不忍，他扶着腰弯身去扶住那小孩，想叫他起来，可那个孩子就是一个劲地恳求他收留，完全不肯起身。

    “你带他回来做什么？”

    林若风看着萧笙问道，萧笙就算比他心善些却绝对不是烂好人。

    萧笙不做声，示意他看那孩子的脸。

    林若风有些莫名，然而细细分辨之下，立刻明白了萧笙的意思。

    那个孩子细看之下与沈云居然颇为相像，尤其是一双大眼，还有那细长挺拔的眉毛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会功夫，沈云见那孩子不肯起身，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已经眨巴眨巴地看向了林若风，那意思显然就是“师父留下他吧！”

    林若风对他的暗示不置可否，他看着那跪着的小孩问：

    “你叫什么？”

    小孩子愣了一下，朝林若风跪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答到，“回公子，奴才叫宸。”

    林若风皱了眉，奴才？这个词可真是不讨喜。

    “橙？我问你姓什么？”

    “奴才…奴才没有姓”小孩的眼睛里一片黯然。

    萧笙和林若风对看一眼，接着问道

    “你怎么被卖到那两个强人的楼里去的？”

    一听到这问话，那孩子顿时抽泣了起来，他一边用满是污垢的衣袖擦脸，一边说：

    “娘生病了，奴才…奴才想挣钱给娘看病……那两个大叔说，跟他们走就会给奴才钱的…可是…可是……”他说到这里哽咽得不能言语。

    沈云总觉得对宸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这时见他可怜立马准备拍拍他的背帮他顺气，不想宸被他这举动惊了一惊，以为沈云讨厌他哭泣的模样，立刻狠狠地吸气想止住哭声，一边瑟瑟地挪开身子，胆怯地又向沈云磕了个头。

    林若风和萧笙对沈云的举动都有些惊讶，沈云一直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肢体接触，对这小孩不知为何竟是另眼相待了。

    宸不敢让林若风他们等，哭声稍歇后就立刻继续说道：

    “奴才跟他们走了…可一去他们就不放奴才回去，在那一直就教奴才一些…一些…古怪的东西，奴才不肯，要回去找娘，他们就打……一直过了几个月，楼里烧火的嬷嬷告诉奴才，奴才的娘已经…已经…去了……”

    他不敢大声哭泣，就那么低低地说着，眼泪无声地一大颗一大颗地掉。

    林若风和萧笙都是见惯生死的，听完让他哭了会儿，却没多少怜意，“你娘死了……你爹呢？你家原本是做什么的？”

    宸擦了眼泪，勉强稳住声音道：“奴才没有爹爹，从小就没见过，奴才小时候住在一个大院子里，给少爷小姐们扫地打水，后来娘带了奴才出来就一直给人编竹筐。”

    “大院子？什么大院子？你家以前的老爷叫什么？”

    宸被林若风忽然热切的语气吓了一跳，整个身子都瑟缩了下，方才胆怯地答道：“奴才不知老爷叫什么，只听娘说过好像是姓慕容。”

    “慕容？！”

    武林中人没有人不知道慕容家的。江南慕容，是中原十大门派之一，昔年慕容霜飞还健在时曾辉煌一时，慕容霜飞之后掌门才能平平，名望不复当年，但仍是中原一霸。

    没想到这瘦小胆怯的小东西竟是江南慕容家的人，这样说来，沈云的身世竟可能和慕容家有关不成？

    不管林萧二人听到慕容两字如何震动，沈云却是一心在宸身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对宸如此上心，心底里总有个声音要保护他，沈云看那小东西卑微的像小狗似的缩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们，跟待宰的羔羊似的，十分可怜，不由得蹭了蹭林若风小声道：

    “师父，留下他吧，云儿都没见过比云儿小的孩子，留他给云儿做个伴吧？”

    林若风看看沈云又看看宸，略一沉思，忽然出掌如风向宸袭去，然后瞬间收手，眼神阴晴不定。

    他这几下兔起鹘落，宸只觉得一阵杀气扑面，猝及不防，本能地招架了两下，一时被那阴冷的杀意惊得脸色煞白。

    萧笙在旁边看得仔细，若风出手意在试探，那小东西的抵挡看似没有章法，却是大巧若拙的招式，显然也是习过武的。

    这就诡异了，按橙的说法一直是下人，普通下人会功夫吗？这小东西显然是有事隐瞒。

    沈云自然也看出了宸实际身怀武功，他心知师父起了疑心，小东西必有危险。可宸的抵挡之间虽然看得出练过武功却是不会用的模样，若说是无意中学到的也未尝不可能，加上救这小东西时他的眼神，沈云不信那能够作假，他直觉地不希望小东西有事，于是起身挡在吓得瘫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宸前面，向林若风跪了下来。

    自他恢复记忆后，林萧两人就一直避免让他有下跪的动作，沈云这一下林若风虽说不是受不起，眼神却也有一丝波动。

    “你要留下他？”

    “师父”

    “且不论现在如何，他以前是正派的人，是我们仇家，你要在身边留下祸害？”

    “……云儿要留下他。”

    沈云对十大门派和汐花教的事没大感觉，他不记得当年的惨案自然没多少恨意，眼前这小东西让他始终极想保护，沈云看向林若风，明眸闪亮，眼中是林若风久违的认真，他补充道：

    “云儿不知道什么祸害，云儿要留下宸。”

    不明白什么正派仇家，但沈云要收留他而林若风不肯宸还是听得懂的，他感激万分地看了挡在他身前的沈云一眼，几乎是四肢并用地爬到林若风身边恳求道：

    “奴才的命是公子救的，奴才一定用心服侍公子，求求您，收留奴才吧，奴才不要回那个楼里去，求求您！”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一会儿额上就渗出了血，林若风皱了眉看着沈云，然后弯下腰捏起宸的脸，盯着宸的眼睛阴狠地道：

    “告诉我谁教你的功夫，我就留你。”

    “奴才…奴才没学过功夫……”

    他见林若风轻轻哂笑了下显然不信，似乎就要把他赶走，不由得着急万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他马上道：“林子里！林子里的疯叔叔教过奴才躲人的法子，奴才只学过那个，真的，公子，求求您收留奴才吧，求求您了，奴才没骗您！求您……”

    林若风看着他不说话，直到宸的眼中一点点显出绝望，然后他忽然松开了他，淡淡地说了句：

    “把自己弄干净，叫云儿主子吧！”

    宸一愣，沈云已然欢声道：“云儿谢过师父”

    他说着就要拜下去。林若风伸手挡住了，把沈云从地上有力却不粗暴地拽起来，责备道：“不疼了是吧，看来是打得轻！”

    沈云因为在宸面前听到这话顿时红了脸，尴尬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