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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萧笙不知道的是,其实林若风当先生当的比他还要头疼。

    小孩自那次治伤之后与林若风接触的反应好了很多,然而恐惧的感觉实在是深入骨髓,要解哪是一朝一夕之功?

    自林若风教他起,不管林若风翌日要讲什么,小孩前夜总是把那些书籍看完的,不让他看他又吓得不行。

    于是林若风郁闷了。

    每当他看着小孩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嘴里却背诵着史上最为黑暗邪恶的帝王心术厚黑之学,林若风就觉得无比发毛。在小孩比初生小鹿还要清澈干净的眼神下,林若风觉得根本无法向他去解释那些权谋心机。

    沈云即使失忆了也还是沈云,和普通的小孩多少还是有区别的,两个临时先生在上任了三天后坐在沈云床边一致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们这样想的时候,沈云刚吃完一个杏仁酥,正伸出小巧的粉舌舔着自己的手指,嘴里还有一句没一句地背着“致人于死,莫逾构其反也;诱人以服,非刑之无得焉”

    两人再次坚定了自己的结论。

    时光飞逝,几个月里两人虽然别扭着却还是一直坚持着帮沈云说着古今中外,江湖轶事。小孩已然破碎的自信自尊在慢慢地恢复,他偶尔也会向萧笙撒个小娇,对林若风的态度还是怕,不过却不会再动辄瑟然了。为了更好地照料他,萧笙从教内选了一个叫绿衣的侍女来服侍沈云的起居,小孩初时还认生,一段时间后也习惯了起来。

    天气好的时候,萧笙会把沈云抱到外面来,看着阳光下面,裹着白狐裘的小孩微微眯着眼,把手边的芙蓉凑在脸上,嘴角一丝恬静的笑意。萧笙忽然觉得他这样失忆了也未尝不好,不记得从前与林若风的恩怨,不记得汐花教与正派之间的深仇,尽管对沈云不公平,却许是对目前的他来说最好的结果。

    不过这种想法只是一掠而过,无论是萧笙还是林若风都知道沈云的恢复只是表面的。

    小孩在夜里会失眠,常常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漆黑的夜里,一双孤寂恐惧的眼睛闪着令人心悸的光。

    他说:“笙哥哥,我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耳边就会响起鞭子的声音,身上就会好疼好疼。”

    他这样说的时候很努力地在把自己蜷起来,拉着萧笙的手恐惧的不住发抖。

    蹲在房梁上看着的林若风捏碎了手边的橼木。

    小孩开始爱吃甜食。

    先开始的时候,萧笙还为他终于能表现出偏好欣喜不已。然而不久萧笙就发现沈云对甜食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需要,每次不论什么只要是带甜味的他都会努力地往嘴里塞,当发现这一点时,林若风看着努力吞咽的沈云忍不住大步走向屋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直至掌心出血。

    萧笙看着林若风落寞的背影,忽然想起来,林若风也是偏好甜食的,尽管十几年前因为过分阴柔的容貌,他对甜食深恶痛绝,还说过那是“女人的食物”。

    偏好甜食是从一次训练后开始的,那次训练十四岁的林若风和十几个同龄的孩子被关在一个狭小的暗阁里,被命令着互相厮杀。在这十几个孩子中,有一个日后林若风回忆时形容说“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总是‘哥哥’‘哥哥’叫他”的女孩。

    他们在那个暗阁里过了十天,十天,只有林若风一人从那里出来。

    那次之后林若风开始疯狂地吞食甜食,一边骂着这种诡异的行为一便不可抑制地渴望着甜味。

    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那种滋味,那是无处不在的恐惧感,只有当大量的甜味麻痹住自己的神经时才能减轻那种无时无刻不环绕在身边的恐惧,林若风以为今生都不会再重温当年的感受。

    而如今,眼前的沈云简直与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站在汐花崖边风口中的林若风,回想在沈云方才的模样,无尽心酸。

    是不是你不恢复记忆,不能真正明白我和你的关系,便要一直这样的恐惧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改错~

    ☆、融冰前夕

    三个月后,沈云终于能下床了。

    于是一个问题随之凸现了出来——沈云的武功。

    沈云的武功很杂,林若风当年为了应付教中老臣在功夫对沈云上并不吝啬,是以沈云的功夫撇开内力不谈,就是招式也是奇巧百出,萧家先祖与中原武林的武当一派有通家之谊,萧笙的剑法与武当同源,沉稳大气,和沈云所使的剑法大不相同,因此功夫一事就只能由林师父一人解决了。

    林若风对此非常无奈。

    他一则无奈教不了却必须教。沈云情况很特殊,他若是没学过武功倒也简单,没学过功夫的体内是空的,林若风还能想办法教,可沈云的情形正好相反。他的内力包含了沈如汐的,昔年教中护法们的等诸多宗师级武学大家的份,又有后期汐花心经的陪护,沈云自己的修炼,实际上已然十分强大,这种强大造成了连林若风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他运用的结果。

    二则学功夫这种事,就算再温和的师父,徒弟动作不对了,身法太滞了,哪个不会敲打一下?

    小孩原本就和林师父的关系就颇为紧张,这下更成问题。

    林若风是真的没有再伤害他的意思,可就是自己小时候和叔父学功夫时也被叔父抽哭过,哪能一点不碰他?沈云悟性确实好,记忆也奇佳,但他想不起内力的控制方法来就什么都白搭。

    林若风演示剑法时,沈云就很认真地看。到了小孩的时候,他也确实聪慧,十六招的招式演示一遍就能记个大概。可沈云使剑,没有内力,也不会调息,因而再好的剑谱也练得只见招式没有力度,更妄谈威力。

    林若风看着笨拙地挥舞着长剑的沈云,想到他将来还要接任教主,若是只有这样的本事岂不是早被手底下那群狼似的人给吃了?他每每这样想着便会焦躁起来,有时甚至堪堪就抬起了拿着细柳枝的手,每当这时小孩就会吓得立刻弃剑趴撑在地上,动作熟练的让林若风心痛,而小孩就那么乖顺地低着头,撑在地上的幼嫩的双臂因为害怕而不住地轻颤,瞧着他这个模样林若风哪里教得下去,一腔愁绪只有尽付长叹。

    十几日下来,虽然林若风一次也没真正罚过沈云,可两人的相处却更像是老鼠见猫了。

    不学功夫的时候,萧笙会找沈云下棋,有时明明前一刻还看到小孩对萧笙笑得很开心,可一看到自己顿时就吓得打翻了棋盘。看着沈云迷迷蒙蒙的望向自己的双眸,林若风觉得既愧疚又悲哀。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个月,以至于林若风都觉得沈云根本不可能和他学会什么的时候,也许是上天忽然不忍心了,看不下去他们之间的纠葛,终于让一次意外打破了僵局。

    那天林若风陪着沈云练了两个时辰的剑,沈云仍然是毫无进展,烦操之下林若风决定兵行险招,他用了三分内力向沈云猛然攻去,招招杀招,企图让他在极限状态下想起什么来。他这样想是不错,可却忽略了汐花心经自我防护的能力,沈云在惶急的抵挡之中体内的汐花心经自动运转着向林若风发出了一掌,汐花心经力量巨大,一掌之后没有驾驭能力的小孩一下子失控地向反方向飞弹开来。

    林若风为了激起沈云的记忆带着他到了汐花崖上习武,昔年沈云便是在这练成的乱云飞花。汐花崖高达千尺,是真正的悬崖峭壁,沈云这一后退立足不稳直接就从悬崖上飞了出去。

    林若风方方避开沈云的一掌,未及判断沈云是否是恢复了内力,回头一看只见沈云如同飞矢一般冲向崖外,他急点足下山石,一把抓住正急速下坠的小孩的手臂。

    不料弗一接触,陡生骤变。

    沈云的一掌之间使他体内的各种内力胡乱窜动形成气旋,林若风这一拉便使这些躁动未定的气旋全部由他的脉门冲入,林若风未曾防备,瞬间被其伤入内府。他一口鲜血喷出,内力散去差点和小孩一同落下悬崖。幸而林若风临时机变,急忙足点崖壁,一边瞬间勾住自崖壁上伸出的汐花藤蔓,在手臂上急速缠了几圈,总算阻下了他和沈云的下坠之势。

    汐花山的汐花藤蔓色彩妖艳,遍身是坚硬锋利的倒刺,两人的这番下坠瞬间使林若风的手臂被花刺割裂出数十道血沟,汩汩地向外冒着血珠。所幸的是刺入手臂的花刺仿佛是数百只倒钩,却是将两人牢牢吊在了半空。

    小孩无意识地一掌打出便觉得体内几股气流横冲直撞难受的不行,睁眼时下方便是万丈悬崖,他觉得自己飞快地向下坠着,心中惊惧万分。然而忽然间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自己,体内的躁动瞬减,同时一片红色的血雾飞溅到他的脸上,还未待他弄清发生了什么,身子又快速地下坠了几寸,然后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小孩惊魂未定,抬头向上看去便是吃了一惊,林若风嘴角溢血,一手拉着他,一手层层叠叠地缠着藤蔓,连指尖都满扎着细藤,鲜血将他浅蓝色的衣袖全部浸染,几条粗黑的血线正沿着他的肩胛向下流淌,先时滑下的血迹流到了喉结处失了依托凄然地滴落下来,正好砸在小孩的肩头上。

    “…师父!”

    沈云失声唤道,记忆中的师父飘然脱尘,冯虚御风,如谪仙人,而眼前的林若风狼狈的处处染血,浅色的皮肤上分布着数道血痕,发丝凌乱地在山风中飞散,脸色竟意外地有些慌张。

    “云儿,你…咳…你怎么样?”

    林若风体内气旋未止,他想自己受到的反冲都如此严重也不知小孩如何了,眼见小孩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流露的是以往对他从未有过的情愫,脸上还有一大片散落的血迹,他一时也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血,只以为小孩被自己逼得提气伤到了哪儿因而即使气虚不济还是急急地开口询问到。

    小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林若风,视线不自觉地模糊了起来,眼中只有林若风受伤的手臂和那一滴滴落下的血迹,小孩忽然觉得心里泛疼,那钝钝的痛楚磨得他非常难受。

    他不答,林若风也不知道他究竟怎麽了,是恢复了还是如何,听他的吐纳又像是什么都不会的模样,但刚才的一掌又是明显的极有内力,不管如何这样荡着也不是办法,林若风强忍住手臂的剧痛,屏息凝气简单调理了下内伤。

    约摸一刻钟的功夫,他总算攒起了几分内力,此时小孩的左肩已然全部被他的滴落的血迹染红,林若风看着头上的山崖猛地提气将小孩扔了上去,然后再费力地施展轻功跃上崖来。

    作者有话要说:藤蔓情节有借鉴南水的文,某风知错,实在无能想情节,唉……

    ☆、终究和解

    上崖后林若风简单地擦拭了下自己身上的血迹,一番检查,发觉小孩只是内力自动的反抗而已,他不清楚方才小孩体内混乱的气旋是怎么回事,担心沈云有别的情况,也不管自己的伤势拖着沈云就去了萧笙的地方。

    萧笙刚一见两人只看到沈云一脸一臂的血,以为林若风又动手打了小孩,一时气得不想骂人直接一把把小孩抱过来,伸手就查看伤势。林若风的内伤不轻,被他大力地一推有些站立不稳,他不愿在人前示弱,看着小孩又有萧笙照顾便随手在萧笙的药柜里拿了几瓶伤药就要离开。

    沈云混乱的内息被林若风全数吸去因而实则未受伤害,他见萧笙一心在他身上,不由急急地唤道:“阿云没事,师父受伤了!笙哥哥快帮师父看看啊!”

    小孩从没这样自然地提过林若风,萧笙有些惊讶,然而话语的内容却更吸引他,他连忙回头一看只见林若风的左臂尽是血红,方才在暗处又被沈云挡着竟未看到。

    “天,若风!你这是怎么了?!”

    他急忙将林若风按在榻上,割开他左臂的衣衫,林若风力怯争不过也就随他了。

    这汐花藤蔓的倒刺又长又密,林若风的整条手臂血肉模糊,被花藤勒出的血沟撕裂状的散开,点点细密的黑刺隐约可见,林若风这些年来一直住在汐花山潮湿温和的山顶,原本峥嵘岁月的痕迹已经褪去,又由于汐花心法的原因肌肤细致光滑,呈现着浅淡的玉色,这些不堪入目的伤口与未受伤处的皮肤一对比更显得极是扎眼。萧笙已有七八年没见到他身上这样的伤口了,这时看得只觉心头一滞。

    “你…怎么弄的?!”

    林若风痛得有些头晕,毕竟十指连心,他由指至肩一片细刺,动辄痛楚不堪,眼见萧笙还在自己手上东看西看,也没好气:“你别管,云儿怎么样了?”

    “没事,气息有些翻腾,一会就好了。”他方才搭过沈云的腕子,知道沈云没什么大事,倒是林若风脸色极差,他的外伤未必严重可却最是磨人,也不知以他的性子怎会这样狼狈,“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林若风简单的说了下经过,萧笙既气他操之过急又心疼他的伤势,沈云面前也不好说他什么,只是一声不吭地按住他的手拿着酒壶帮他把伤口里的沙土碎叶拭去,边想法儿帮他把细刺挑去。

    林若风对自己的身体虽说不太在意,可也不能就说是不爱惜。他瞥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便不想再看,手上一刺一刺地跳疼,林若风偏过头看到案上有萧笙调过的清酒,他顺手抄起就往自己的嘴里灌。

    灌了几口,林若风抬头一看,沈云就那么怯生生地站在他身边,也不说话也不动弹。

    林若风稍稍觉得有些尴尬,他心性最是冷酷,要是有人把自己逼得掉下悬崖就算是救上来了也不见得有多感激,所谓的打一顿给个甜枣的事他都是只记得恨不记得枣的,以己推人料想小孩此回只有更怕他,他看沈云干站在那儿想他这下必然吓得不轻,于是努力压下心头由于疼痛引起的烦躁,对他道“云儿,回去休息吧。”

    小孩抬头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马上又低了下来,并不走开。

    这是怎么了?差点跳了次崖回来就变性了?这算是恨我不想听我的话了?

    “回去休息!”他也没哄小孩的心情,反正无论怎样沈云对他不是怕就是躲,他也习惯了,就是恨了也决定了陪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