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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坛中的酒灌得差不多时,莫雨的手依旧勾着酒坛,却是重重地往地上掼去。一阵碎裂之声后,酒坛成了碎片,他的手是碎片割伤,碎片插在血肉里,尤其是指节处,端得一片血肉模糊。

    刻字的巨石晃了晃,又是一道裂纹横贯在祈字与星字之间。

    但莫雨面上依旧冷冷的,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晃了晃手,手中又出现个酒坛。鲜血顺着手指滴滴答答地落入酒酿中,溅起小小的水波。

    穆玄英走上祈星岩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穆玄英苦笑一下,他刚想开口,却因喉中的痒意而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穆玄英有心压制,那声咳嗽声极小,几乎湮灭在崖顶凛冽的狂风中。但莫雨却霍然回头,眼中近乎惊惶地看着身后的人。

    穆玄英心中一阵涩然,他几乎半生都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唯有他才知晓这个外人眼中看来邪狷狂肆的莫少谷主究竟背负了什么。

    莫雨一生苦楚,年幼时因体内的阴阳复合之毒而时有癫狂,年少时入恶人谷,几乎染上了一身鲜血才在恶人谷那般极恶之地立足。外人只道莫雨是疯子,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但他知道,莫雨不是无情,只是那点温情尽数给了他而已。

    但他回报雨哥的,却是昆仑雪原的一剑,令他心灰意冷,七情断绝。

    穆玄英本来想好了的,令莫雨一生安乐,自在逍遥,便是他唯一所求。可不知不觉中,他渴求的越来越多,甚至他又一次……成了雨哥的枷锁。

    穆玄英看着扔了酒坛一个蹑云冲到他面前,一脸紧张地为他诊脉,却又看到自己满手血污而急急地往衣裳上蹭的莫雨,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离经易道的内力输入他的体内,又抖开一件披风披在他的肩上,细心地捋平衣角,目光专注得只映着他一人的身影,喉咙中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穆玄英何德何能,得莫雨如此!

    抿唇,穆玄英垂下眼,抬手抓住了莫雨的右手。

    拜系统所附带的强大恢复力,哪怕方才莫雨的手惨不忍睹,如今他的手心连道红痕都没有留下。但穆玄英的手指却慢慢地划过方才所见到的伤处,轻声道:“疼吗?”

    掌心有些痒,莫雨收拢手指将穆玄英的手包起来,淡淡道:“那点伤,用不上一会儿连疤都不会留。”

    “可依然会疼。”穆玄英抬眸,直视莫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即使恢复如初,你还是会疼。”顿了一下,穆玄英轻声道:“毛毛也会疼。”

    他知莫雨何以颓唐至此,那莫雨岂会不知对于穆玄英而言,没什么比他好好的更重要?

    莫雨没说话,只抬手将穆玄英拥在怀里,小心翼翼地箍住怀里消瘦的身体,不敢多用上一分力道。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些在心里转了无数遍却始终不曾开口过的话就那么悄然溜到嘴边,沙哑的声音近乎耳语,喃喃道:“……若是这个系统当初绑定的人……是你就好了……”

    莫雨不止一次想过这个可能性,虽然他对系统这个存在始终不减半分警惕,但十年来,他反复试探这个系统,初步得出这个系统虽来历不明,但实质上与宿主却是合作互惠的关系。

    若是系统当初绑定的人是穆玄英,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神通广大的系统,一定会千方百计地保住宿主的性命。那样的话,毛毛必不会如今日这般,不过一次晋级,却似掏空了整个身体。

    武道一途,根骨固然重要,但悟性却关乎一个武者究竟能够走多远。悟性欠缺,纵是拥有一个宗师高手一生的内力却只能算得上江湖末流。

    撇除三阳绝脉的弊端不提,三阳绝脉算得上是极好的根骨,只要其主人不是傻瓜笨蛋,他们一年之功抵得上旁人五年、十年,更何况穆玄英的悟性亦是极佳。

    只是,对于三阳绝脉的主人而言,这份好资质无异于催命符。所以,穆玄英一直在压制自己的修为进境。可这一切,却被石之轩与净念禅宗四护法那一战给毁了。

    似石之轩这般的高手,他们的对决于武者而言,是一份难得的机遇。只是这份机遇能让人走多远,就看个人的悟性如何。

    如今的穆玄英,苍白憔悴,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但观其气息,却是实打实的宗师后期高手。

    这份悟性是每一个武者都梦寐以求的,可莫雨却希望,穆玄英哪怕平庸些也好,只要能好好地活着。

    不过看了石之轩百招就有所领悟,境界压都压不住,莫雨还哪里有心思做任务,带了人就去了帮会领地,一守便是五天。之后就是绞尽脑汁地给穆玄英调养身体,却始终换不回半点好气色。

    穆玄英抬手扯住莫雨的头发,有些孩子气地道:“我可懒得做那些任务,若是不小心弄回一个极道魔尊的称号,师父还不得哭死到我面前。”当初莫雨那个落雁客的称号,还是有一次不小心说漏的,穆玄英这时候才知道,每一次完成任务,除了奖励一些物品,还能获得战阶称号。

    只是,将一个极道魔尊弄成落雁客,这就有些虐了。

    若是换在平时,穆玄英拿爪子撩拨打趣他,定情之前,他定会被堵在墙角好顿欺负,不欺负到穆玄英眼泪汪汪地说“小雨哥哥我错了”时绝不收手;而定情之后,欺负的方法就变得多种多样,莫雨就越发爱欺负穆玄英了。

    只是此刻,莫雨却无半点玩笑心思,沉声开口道:“若能换你无恙,做武林天骄也无妨。”

    穆玄英哑然,他垂下眼睛,语带调笑地道:“叔父……会高兴的吧。”说得有些言不由衷。

    “……哼。”温热的呼吸拂在穆玄英的耳畔,有些痒,他不禁缩了缩脖子,却听到莫雨认真地道:“要不,浩气盟少姑爷这个称号也行。”

    穆玄英嘴角一抽,道:“怎不是少夫人?”

    莫雨义正言辞地道:“再好的媳妇也过不了恶婆婆那一关,不若做姑爷来得自在。”

    穆玄英:“……”好想一巴掌糊上去怎么办!

    第82章 为君之道

    即使能够笑着打趣穆玄英,但莫雨萦绕心头的阴影依旧没能驱散分毫。那本《医经》几乎被莫雨翻烂了,但对穆玄英有益的方子却没找出来半个。

    莫雨恨恨地将书甩了出去,一巴掌拍碎了桌子。

    穆玄英头顶上挂着的那一串负面状态,莫雨看了就胆战心惊,但不同于当初,兴许是穆玄英的身体用药久了反而生出了抗药性,那些药品所产生的效果大不如前。

    莫雨苦思无果,只能埋头在药房中呆了一天,将从前穆玄英常用的药多炼制出一些,塞满了穆玄英的包裹。

    同时对穆玄英表示,要准备离开洛阳城。

    穆玄英犹豫了一下,道:“那毗沙门怎么办?”

    他与李建成颇为投缘,又因他的经历而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关系很是不错。李建成一心想要破碎虚空回到上一世的现代中,但莫雨手上的那个系统却没有先进到能够定位时空。而有本事定位时空的,还是时灵时不灵,经常坑人的昆仑镜。如今李建成更是身陷麻烦之中,那个石之轩徒弟的身份着实令他焦头烂额。

    莫雨翘起来的唇角顿时拉直了,他看了一眼穆玄英,见他面上带着真切的忧思关怀之意,莫雨缓缓道:“我将《战神图录》给他了,那本书有几分玄机,听说还是这个武林中的四大奇书之首,他看着练,兴许就能够破碎虚空了。”

    李建成拿着《战神图录》,不禁有一种自己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感觉。同时也感慨一下,少爷不愧是王谷主教出来的,这图画得真不错。

    只是……

    李建成来来回回翻了几遍,却没能瞧出什么玄机来。李建成苦思一阵,无奈地接受自己就是个榆木脑袋的事实,将书卷收了起来,决定日后再好好琢磨琢磨。

    如今他回家的路,恐怕只剩下破碎虚空这一条了。可真正的破碎虚空究竟是怎样的,那些已经破碎了的高手前辈又没有再破碎回来的,真正如何却无人知晓。

    只是,当回家已成执念,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不会放弃。

    认真地考虑着破碎虚空后的可能,李建成忽然有些泄气地趴在桌子上,软绵绵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半点世家公子的凤仪都没有——心心念着破碎虚空,但连大宗师境界都遥遥无期的他,会不会变成七八十岁的老头子都没能破碎成?

    他师父,别看很年轻的样子,实际岁数绝对八十以上。他都没能破碎虚空呢,更何况他这点悟性。

    一时间,李建成颇有种前途无亮的悲催感。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夫人来了。

    李建成霍然起身,在李家有资格称之为夫人的,唯有他的母亲窦氏。

    李建成急忙出门,果然一众侍女护卫簇拥着一位雍容美丽的妇人跨进门中。观其五官,秀美端丽,李建成如今的相貌,五成是随这位窦夫人的。

    窦氏出身显贵,乃是北周定州总管神武公窦毅与北周襄阳长公主的女儿,聪敏刚毅,如今已为李渊生下四子,颇得李渊敬重,是李阀当之无愧的女主人,无论李渊后院有多少莺莺燕燕,始终越不过窦氏去。

    窦氏一见李建成,眼眶顿时就红了。

    李建成心里也不好受,只行了一礼,低声道:“见过母亲。”

    窦氏是再合格不过的世家贵女,从来矜持淑惠,红了眼眶对于她而言已是失态。她脚步一顿,示意身后的人守在院子里后,拉着李建成就进了书房。

    没了外人,窦氏一把将李建成搂在怀里,眼泪就掉了下来,道:“为娘的大郎,苦了你啊。”

    李建成抿唇,心里有些难受。这段时间他并不好过,却不是不能忍耐,但被窦氏这么一说,心底的委屈就像是压不住一般,忍不住也红了眼眶,低声道:“娘。”

    窦氏搂着李建成哭了好一阵子才在李建成的几番劝慰下收了眼泪。她红着眼睛,心疼地看着李建成,道:“大郎,你和为娘会太原去。净念禅宗容不下你,正好,为娘本就不愿你带发修行。”

    窦氏认真地看着儿子,道:“为娘回头为你相看贵女,择一佳妇,娇妻稚儿岂不远胜青灯古佛!”

    大儿子一心向佛(李建成语),不愿娶妻,窦氏为此操碎了心,百般劝说无果,甚至动了给李建成过继一个孩子的念头。如今江湖上的事情她也听说了,既然他不再是佛门弟子,当初相看的那个郑观音虽早已许了人家,但适龄的世家女不少,总有她家大郎看得上的。

    李建成嘴角一抽,怎么又联系到娶妻上了。他刚想劝说母亲打消这个念头,却听到窦氏近乎喟叹一般道:“回家看看,如今这世道,你在何处为娘都不放心。你……”窦氏慈爱地看着李建成,轻声道:“你已经有三百一十二天没回去了。”

    李建成怔住,却听到窦氏柔声道:“大郎,为娘不知你和二郎之间究竟有何心结,但你们俩都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真的……”窦氏有些哽咽地道,“别让娘担心了。”

    哪怕保养得再好,窦氏都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鬓角已然有了华丝。李建成心头忽然痛得厉害,在他绝然否决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时,甚至有意疏淡与父母兄弟的亲眷之情,他竟没有想一想一向疼爱他的母亲究竟会多难过。

    他只看到了自己的委屈。

    他以为,自己在大业九年的时候救下母亲的性命便是孝顺,殊不知,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便是最大的不孝。

    李建成缓缓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贴在地上,嘶声道:“大郎不孝,累娘担忧了。”

    窦氏眼中含泪,道:“只要你们兄弟好好的,娘什么都好。”

    李建成阖上眼睛,掩去眸底痛色。

    他第一次庆幸,玄武门之变的时候,他的娘亲已经死去。

    七个月后,上洛郡。

    “敢问李兄,何为为君之道?”